更何况这钱不是买官,不是行贿,不是送礼,而是要在先帝丧仪上摆到明面上的。
谁捐得少,丢脸。
谁捐得多,也未必安心。
因为魏忠贤今日既然敢逼他们吐银子,明日就敢顺着银子的来源,去翻他们更深的账。
朱由检像没看见他的反应,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
不快。
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不管是捐数,还是现银,账面上必须够。”
“其中五十万,先办先帝丧仪、梓宫与陵寝的急用;剩下的,暂记内库,回头朕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玩笑彻底淡去。
“朕不是缺这一百万两银子。”
“朕要让他们知道,大明不是他们嘴里那副穷得揭不开锅的样子。百姓被辽饷、剿饷、练饷压得卖儿卖女,他们这些人倒有脸哭家里上下百口都靠俸禄过活。”
王承恩低声应道:“奴婢记下了。”
朱由检又道:“他魏忠贤若凑不够,就让他自己补足。”
王承恩心头又是一跳。
朱由检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平。
“朕刚给了他活路,是让他办事的,不是让他换个地方养老。”
“他从前吃下去多少,朕暂时不跟他算。但今日这件事办不好,就说明他连当朕手里的刀都不够格。”
王承恩喉结滚了一下:“奴婢明白。”
朱由检抬眼:“还有,别让人嚷嚷。朕不想现在就把事挑开。”
王承恩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陛下是要……”
“让他在外面唱白脸,朕在里面装糊涂。”
朱由检看向殿门方向,语气里甚至有一点漫不经心。
“君臣之间,多少也得讲点配合。不能大家一起把遮羞布扯了,那画面太伤眼。”
王承恩终于没忍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赶紧将笑意憋回去。
可笑意刚起,心里又跟着发寒。
陛下说得轻巧,实则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
新君刚刚登基,朝中根基尚浅,不能立刻和满朝文官翻脸;魏忠贤虽然失势,却仍有东厂、锦衣卫和旧党残余在手。
如今借魏忠贤这条恶犬咬一口,既能试出朝臣的家底,也能试出朝臣对新君的底线。
而陛下自己,始终站在帘幕后。
谁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奴婢这就去。”
朱由检摆摆手:“去吧。挑嘴严的,腿快的,别找那种话没传完,先把自己吓哭的。”
“是。”
王承恩退了两步,转身出了殿。
门一开一合,外头的风又送进来一阵凉意。
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后,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空白的折子,手指停在纸边,半天没动。
一万两。
满朝公卿,先帝大行,凑出一万两。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又觉得一点都不荒唐。
那些人口口声声说国库空虚,说百姓困苦,说朝廷当与民休息。
可真让他们出一分银子,便仿佛要剜他们的心头肉。
而真正没饭吃的人,正在陕西、河南、山西的旱地上扒草根;真正缺军饷的人,正在辽东的风雪里守着城墙;真正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已经开始聚成流民,迟早会变成席卷天下的乱军。
这帮人看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