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位六伯哥娄瑶就站在门廊下的日头影里，梁妲头一回看清了他的模样，心里头先是一怔。
娄瑶头戴一顶莲花冠，那冠子通体素白，不知是玉还是象牙磨的，雕成层层叠叠的莲瓣模样，瓣尖微微上翘，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含蓄的光。
冠顶正中穿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了一朵含苞的莲花，花苞尖上染了极淡的一抹胭脂色。
他的额前系着一条抹额，深青色的缎面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与冠上的莲花遥遥呼应，抹额两端垂下来两根极细的绦带，缀着米珠，一晃一晃地贴着鬓角。
身上穿的是交领短衫，领口处露出的中衣是雪白的，外头那件短衫是竹青色的，袖口收得窄窄的，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
下头是一条同色系的褶裙，打了好多细密的褶子，走起路来裙幅扬开又落下，颇有些魏晋名士的风流。最外面套了一件斜领交襟的褙子，颜色比短衫略浅几分，近乎月白，领缘和衣缘都滚了深青色窄边，同样绣着银线的缠枝莲暗纹，走动时才能在光影里瞥见一丝丝银光闪过。
腰间系了一条宽腰带，也是深青色的，带扣是银质的镂空莲花，垂下来一根长长的绦子，绦尾缀着一枚小小的玉环。
腰带上还挂了一只青色的香囊，绣着几丛兰草，鼓鼓囊囊的，大约装着提神的薄荷或者丁香。
他整个人的色调从头顶的素白莲花冠到足下的青缎翘头履，浑然一体，青白相间，洁净得挑不出一丝瑕疵，站在那里就像从古画上走下来的人物。
梁妲忍不住拿眼角瞟了身边的娄钰一眼。
娄钰今日穿的是半袖衫，袖口宽宽地挽在小臂上，甚至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
头上是同梁妲一色的浅蓝幅巾，但是扎得随随便便的，垂下来的两截巾尾一边长一边短，他也不在意。
发髻上簪了一根最普通的楠枝乌木簪，只在簪尾处挂了一枚小小的银葫芦坠儿，跟梁妲头上那几只交相呼应。
整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可跟对面那个从头精致到脚趾头的六伯哥一比，简直像匆忙间随手套了件衣裳就出了门。
娄瑶自然也看见了娄钰身后的梁妲。他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朝梁妲拱了拱手，垂着眼并不直视。
娄瑶：“这位便是八弟妹吧？愚兄娄瑶，方才在门房等八弟说几句话，不想正巧碰见你们回来。弟妹安好。”
梁妲赶紧还了半礼，垂下眼来轻声答：“六伯哥安好。”
娄瑶点了一下头便不再看她，目光转回到娄钰身上，嘴角浮起一个笑。
娄瑶：“我温书温得闷了，出来走动走动，想着八弟你今儿个必是在家，就来碰碰运气。不想你出门去了，我正要走你就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抬手整了整抹额垂下来的绦带，指节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连指缝里都没有一丝灰尘。
娄钰走过去拍了拍六哥的肩膀，笑得大大咧咧的。
娄钰：“走什么走，进我院子坐坐。我今儿带了外面让人给媳妇儿买的糖葫芦，给六哥也尝尝。”
娄瑶摆了摆手。
娄瑶：“我不吃甜腻的，齁嗓子。”
他顿了顿，又笑着看了娄钰一眼，然后又把视线扫过梁妲头顶，明显一样的幅巾，和那小巧思的葫芦簪。
娄瑶：“你今儿这身打扮！哈哈哈！倒是精神。”
娄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半袖衫，又抬头看了看六哥从头到脚那一身青白交映的素洁雅致，自己先乐了。
娄钰：“我是带媳妇儿出门吃饭的，又不是去赴谁的文会。六哥这一身才是正经的扮相，赶明儿秋闱的时候往考场里一坐，考官先给你加十分君子仪态分。”
娄瑶被他逗得笑着摇了摇头，又朝梁妲的方向微微颔了颔首，然后便转身往院子外头走了。
他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的，褶裙的裙摆一荡一荡，浅青的料子被日光晒得微微反光，腰间的玉环随着步子轻轻磕在绦子上，叮的一声细响，清脆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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