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红鸾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无心这边，仿佛他只是这酒馆里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只见掀帘而出，红色的身影瞬间被门外更大的风雪吞没，只留下帘子晃动，和那一缕渐渐消散在冷空气中的、带着酒意的暖香。
无心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消失的红色，落在了巷口那面在风雪中无力飘摇、最终归于静止的空荡旗幡上。掌心的佛珠被无意识攥紧，坚硬的珠子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带来清晰无比的痛感。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很快便将酒馆外那行孤零零的、离去的足迹覆盖、抹平，仿佛那人从未出现过，那抹红，那阵香，那串笑声，都只是雪天里一场短暂而迷离的幻梦。
雷无桀回过神，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也顾不得萧瑟警告的眼神，几步冲到门口，朝着红鸾消失的方向张望，又急急回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与困惑“刚才那是红姑娘？她怎么……”
只见雷无桀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那一直静坐如磐石的僧人，默然转过了身。脸上依旧是那种悲悯而平静的神情，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噼啪……噼里啪啦……”
一阵清脆而凌乱的撞击声突兀地响起。
那串一直被紧握在无心手中的紫檀念珠。绷到极致的串线，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断了。深褐色的木珠如同失了依托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又滚进洁白的积雪里，留下一个个凌乱的小坑。
雷无桀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愕然地看着这一幕。
无心看着散落一地的念珠，沉默了片刻。
“没事。”
无心缓缓起身，撩起僧袍下摆，蹲下身，在雷无桀和萧瑟复杂的目光中，一颗一颗，极其认真地将那些滚落雪地的珠子拾捡起来。冻僵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珠子和更冷的雪，动作却稳定而执着。他那专注的模样，不像在捡佛珠，倒像是在捡拾什么极其珍贵易碎的过往。
萧瑟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立在无心身旁，挡住了落向他身上的雪花。他看着无心将最后一颗珠子拾起，拢在掌心，才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扔在无心眼前的雪地上。
那是一枚水蓝色的玉佩，质地普通，样式简单，唯独下面缀着的流苏穗子，是某种特殊的编织手法，颜色鲜亮。
无心认得。
那是三个月前，她在藏经阁“请教”佛法时，腰间佩戴的饰物。是她那短暂“扮作良家”时，为数不多的、与她平日风格迥异的点缀。
“她付酒钱时掉的。”
萧瑟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着雪雾从长巷深处吹来，带来一丝极轻极脆的、仿佛幻觉般的银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