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把手里剩下那口烤红薯塞进顾青野手里,站起来提高了声音。
“大家伙儿……”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转过头看她。
“今天是我们家买电视的头一天,往后每天晚上七点,新闻联播,谁想来看谁就来,不用翻墙,不用趴院墙,大门开着。”
铁蛋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来,扯着嗓子喊:“大娘万岁!”
老姜头带头鼓起掌来,赵大爷的烟袋杆子终于点上了,笑呵呵地吐了一口烟:“这闺女,敞亮!”
村长儿媳妇在人群里说了句:“穗儿,你这酱坊还要人不?俺家那口子过了年想换个活计。”
麦穗笑着说:“让他来找我。”
她转过头,目光和顾青野碰在一起。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她塞给他的那个烤红薯,就那么看着她。
他嘴角那个弧度很浅,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
院子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铁蛋盘腿坐在最前排,二狗子和三驴子一左一右,三个人的后脑勺齐刷刷排成一排,跟着屏幕上播音员的嘴型一起微微张着。
王翠娟站在电视机侧面,弯着腰研究了半天后盖,嘴里念叨着:“后头也没门儿啊这人到底咋进去的。”
顾青柏端了碗水挤过来,拍了拍铁蛋的肩膀:“往后你就是咱村的电视解说员了。”
“那是!”铁蛋挺起胸脯,“我都看了五分钟新闻联播了,已经是老观众了!”
小丫在旁边头也没回地怼了一句:“你连新闻两个字都不会写。”
“谁说我不会写!新!闻!联!播!”铁蛋理直气壮,“我都会念!”
“会念不等于会写。”
“那你会写铁蛋吗?”
小丫沉默了。
铁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看,你也不会写我的名字,咱俩扯平了。”
刘桂芳端着一摞粗瓷碗从灶房里出来,碗里倒的是晾凉的绿豆汤,给院子里的人一人递了一碗。
老姜头接过碗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这绿豆汤熬得好,比俺家那口子熬的甜。”
刘桂芳笑着说:“那是穗儿搁了一小勺冰糖,她就爱在绿豆汤里搁冰糖。”
赵大爷端着碗感慨:“桂芳啊,你家这儿媳妇,是咱村的福气。”
刘桂芳眼眶一热,赶紧低头给赵大爷又添了一勺。
麦穗正要往灶房走,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来看电视的村民。
“是这儿吧?这是麦穗家吧?”
声音是个女的,怯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不太确定的试探。
满院子的热闹安静了一瞬。
麦穗抬起头,和顾青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青野眉头微蹙,把绿豆汤搁在窗台上,伸手把麦穗往身后拢了半寸,自己朝院门口走去。铁蛋从地上爬起来想跟过去,被王翠娟一把拽住了后脖领子。
院门口站着两个女人。
前头那个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旧碎花短袖,胳膊上挎着个蓝布包袱,脸上的笑容堆得太多,多到眼角堆出了褶子。
后头那个年轻些,低着头,看不清脸。
大灰从鼠洞口探出半个脑袋,胡须抖了抖,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个穿碎花短袖的女人,一动不动。
花姐在鸡窝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那声音跟平时讨食时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