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门口，赵四正往驴车上搬货，今天要送到供销社的菌菇酱码了满满两筐。
赵四光着膀子，肩膀上搭了条毛巾，胳膊上的腱子肉晒得黝黑发亮。
他干活从来不惜力气，别人搬一趟要歇两回，他一口气搬完才喝水。
“四哥，你送完货顺便去一趟种子站，帮我买两本果树栽培的书。”麦穗把几张毛票递给他，又加了一句，“要有果树嫁接的书也带一本。”
赵四接过钱揣进兜里，用毛巾擦了把汗，咧嘴一笑：“麦穗，你这又要种菌子又要弄果树的，路子越走越宽了。”
麦穗笑了笑没解释。
她心里清楚，菌子基地是大棚种植，果酒需要水果，光靠上山采野果子不是长久之计。
野生的山葡萄，野草莓，桑葚，产量不稳定，品相也参差不齐。
要想做成果酒系列，必须自己种果树。
嫁接技术是关键，优良品种嫁接好了，产量能翻好几倍。
这年头没人懂这些，但她在现代的时候认识一个家里开果园的朋友，嫁接育苗那套东西她多少知道一点。
只要买到技术书，再找几个肯学的人，明年春天就能开一片果园出来。
赵四赶着驴车走了。
麦穗转身往回走，路过院子的时候，看到李明娥正蹲在竹匾旁边翻晒榛蘑。
李明娥见她过来，抬起头笑了笑：“大嫂，这批榛蘑品相真好，晒干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麦穗蹲下来翻了翻榛蘑，点了点头。
李明娥干活细，翻晒的时候把虫咬过的和品相不好的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好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样的工人哪个老板都稀罕。
“明娥，你怕不怕累？”麦穗忽然问了一句。
李明娥愣了愣：“大嫂你说啥呢，我啥时候怕过累？”
“那行，等有了新厂房，那边会缺一个管晾晒和品控的人，你去不去？”
李明娥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麦穗，眼睛里头有了从前缺少的光：“大嫂你要置办厂子了？真的？我能去？”
“不但你去，你还得帮我带两个人，新厂房的面积肯定要大，晾晒区要进行改造和升级，到时候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李明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三分：“大嫂你放心，我肯定给你管好。”
麦穗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明娥这个人做事有股子韧劲，交代给她的事情不用催，她自己会死磕到底。
这种人搁在现代就是天生的质量主管。
傍晚收工的时候，麦穗让王翠娟把白天装好的草莓酱分了分，酱坊的工人一人一瓶，算试吃的福利。
王翠娟自己多拿了一瓶，说要给顾青山尝尝，又拿了一瓶榛蘑酱，说明天早上拌面条吃。
赵立凤接过草莓酱的时候捧着瓶子端详了半天，说这颜色比供销社卖的罐头还好看。
刘春草拧开盖子舔了一口，咂咂嘴说这也太甜了，麦穗说不甜那是没放够糖，果酱就是要甜才好吃。
她抱着笑滋滋的说要回家给孩子吃。
家里的四个孩子，各得了一小碗熬酱剩下的锅底。
那锅底是麦穗特意留的，不装瓶，专门给孩子们解馋。
一人拿着一个小勺子刮着吃，铁蛋刮得比谁都快，吃完了又眼巴巴地看着小丫碗里的，眼睛一眨不眨。
小丫想了想，挖了一勺放进他碗里，又给顾金宝一勺。
兄弟两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铁蛋拿袖子抹了抹嘴，说小丫是天底下最好的姑。
……
太阳落山的时候，麦穗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院子门口，借着最后一抹天光在本子上算账。
新厂房的预算，还有目前酱坊里的所有产品的原料成本，工人工资，下个月的订单量，一行一行写得密密麻麻。
她正算得入神，远处大路上一个穿绿色制服的身影踩着自行车往顾家方向来了。
麦穗认出那身制服，笔尖顿了一下。
顾青野的车子在门口停住。
他从车上下来，长腿一跨，摘了帽子夹在胳膊底下，满身的风尘仆仆，衣领上沾着灰，袖口蹭了一道不知从哪个现场带回来的黑印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几根支棱在头顶。
他这几天一直在县里跟一个跨县盗窃的案子，胡子都没顾上刮，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看着比平时糙了不止一个度，但那股子冷硬的野性反倒更冲了。
但他看见麦穗坐在门口的那一刻，小板凳上，账本摊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那张疲惫的脸上还是浮出了一个笑。
笑意在嘴角扬起。
“麦穗同志。”他走到她面前，把自行车支好，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账本，“又在算账？”
麦穗合上账本，仰头看他。
天边的晚霞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本来就亮的眼睛映得更亮了。
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支棱的头发到冒胡茬的下巴，然后嘴角一弯：“几天没洗澡了？”
“三天。”他倒老实。
“闻出来了。”
顾青野低头闻了闻自己肩膀，没闻出什么，但也没争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被他揣了一路，连个角都没压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