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逸迎着孔氏鄙夷的目光，只觉自己身为丈夫的尊严被狠狠践踏。作为一位读书人，他自认无法与妻子争执得失，只好强压怒火，重重坐回椅子上，不再言语。然而，孔氏并不打算放过甄逸，孔氏语气笃定地说道：“不管你是否同意，此事我决心已定，不可更改。”
甄逸听罢，愤然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刺向孔氏，声音里充满了怒意：“别的一概可依，唯有此事绝无可能！这些兵马是要留给锦儿他们兄弟的。没有兵马的世家，何以为世家？”
甄逸一脸苦口婆心，试图规劝：“我知道你心疼娇娇，可她也是我的女儿，我又怎能不爱惜她？但你要明白，如今汉室衰微，四海皆乱，乱世之中，没有兵马如何立足？你让我儿如何去活？儿子可都是你亲生的儿子啊。”
孔氏听着甄逸的话语，眉眼却未曾抬一下，仿佛只是在耳畔奏响的催眠曲。直到甄逸语毕，孔才慢慢睁开双眼，声音平静而冷峻：“正是因此，娇娇才更需兵马傍身。良崖国的情形如何，你比我更清楚；良崖王对刘琰那位弟弟的重视程度，你也心知肚明。君姑非丈夫的亲母，君舅又偏心，倘若她不备齐兵马，旁人欺辱于她，又有谁能为她撑腰？”
孔氏的话语，一句句如同重锤敲击在空气中，沉闷且不容置疑。孔氏倔强地抬起头，手掌一挥，将眼角的泪水抹去，语气生硬地说：“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男子只要肯上进、努力，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可女儿家不同。女子成婚，是她们一辈子最重要的事。若嫁得好，便可鱼跃龙门；若嫁得不好，便是从云端坠入泥土。”
说到这里，孔氏的泪水再次涌出，但孔氏依然倔强地抬起头，目光直视丈夫，眼中满是坚定。“我这一生只有两个女儿，娴娴和娇娇。她们的亲事，我都无法做主。我能做的，唯有为她们筹备丰厚的嫁妆。只有这样，她们将来在婆家的日子才能好过些。为了让我儿下半生幸福安宁，我甘愿付出一切。”
甄逸觉得自己并非腐朽之人，也不认为自己的话有重男轻女之意。只是他必定生活在这个时代，他的思想受到洪流的影响。在这个时代，注重家中男嗣是普遍观念。
甄逸对女儿们也是有疼爱之心的，但这种疼爱不能凌驾于家族之上。甚至越不过他的儿子们。在甄逸看来，这才是世家教养出的子嗣应有的想法。而孔氏的想法却与当下的形势相悖，听得甄逸心中好似一团东西梗在喉咙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甄逸张了张嘴，勉强找回声音，说道：“疯魔了吗？你要为甄芙掏空咱们这个家不成？”作为在士大夫阶级中受教的人，甄逸根本无法理解妻子的担忧，更无法感同身受。
甄逸此刻只觉得妻子莽撞任性，这举动完全不像一个世家大妇应有的行为。听到丈夫的指责，孔氏眼底闪过一丝讽刺，特别是听到了他称呼自己女儿为甄芙的时候。
孔氏垂下眼帘，内心悲凉地自问：自己难道不是早就知道甄逸是怎样的人吗？为何还一次次抱有期望，又一次次失望？深吸一口气，孔氏抹去脸上的泪痕，恢复了往日那份淡然端庄的姿态。
用余光瞥向甄逸，半晌后才开口：“这区区一万兵丁，并不难解决。你出五千，我出五千，事情就解决了，何必把问题想得如此复杂？”
然而，当甄逸听见“五千”二字时，眼睛顿时瞪大，他急躁地吼道：“五千？我哪有五千兵马？”看着甩袖而立的丈夫，孔氏心中愤恨更甚。
娇娇难道不是他甄逸的女儿吗？他为何不能多为娇娇考虑些？娇娇从小到大，甄逸从未管过娇娇一次，如今要成亲了，叫他拿出五千兵马作为陪嫁部曲，竟还有这么多怨言！这是父亲该有的态度吗？
孔氏冷漠地看着甄逸，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手上有三万多兵马，叫你出五千，又怎能算为难你？若对我儿还有半分父女之情，就不该如此推辞。”
孔氏语调平静，却带着冰霜般的冷意：“锦儿的亲事已定，除了娇娇外，其他孩子们的婚事还早着呢。如今让你出五千兵马，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并不能伤筋动骨。你激动什么？”
甄逸听了这话，眉头紧锁。随即甄逸站起身来，看向孔氏，声音越发急躁：“婉婉不过比娇娇小两个月，如今娇娇的婚事已定下来，可婉婉的婚事还没有着落！”
孔氏冷眸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她冷冷开口：“你不是说过要把老六嫁进知礼守礼的耕读之家吗？既然这样，我们多陪送些银子便是了。那样的人家，也不需要部曲。这与娇娇让你添妆部曲并不冲突，不是吗？”
甄逸听完妻子的话语，犹如被人猛地踩住了尾巴，全身一震。甄逸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得似乎下一刻就要爆发，然而片刻后又强行压下情绪，缓缓坐回到椅上。他眯起眼睛，细致地观察着孔氏的神色。
只见孔氏低头不语，只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茶盏，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甄逸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我原本是打算让婉婉嫁入耕读之家，最好是家里子弟争气，能举孝廉入仕的那种。”
“咱们陪送些金银珠宝，再给一座宽敞的大宅院，带个七八十个奴仆，外加几个庄子作为嫁妆。庄子上再拨两三千兵丁做部曲——不需要太多，只是为了保护婉婉而已。想来这样，她婆家的人也不敢随意欺负她。”
这番话从甄逸口中娓娓道出，可听在孔氏耳中却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刺痛着孔氏的心。越听，孔氏越觉恶心；越听，孔氏越感心寒。孔氏默默凝视着茶盏中的倒影，思绪却早已飘远。
这么多年过去了，孔氏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甄逸这个男人身上错付了一切。孔氏只为自己感到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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