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在给她递话，也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也还要大胆。
“你的想法很好，很有前瞻性。”孟兰亭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但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制度，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执行，也只是一纸空文。更何况，要建立你说的这种三级联动平台，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你想过吗？”
周晨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孟主任，正因为困难，才需要像您这样有魄力的领导来推动。有些毒瘤，长在暗处，越是不敢动，它就烂得越快。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切口，就能把整块腐肉都挖出来。”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轻轻推到孟兰亭面前。
纸上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个公司名称和一串银行账号。
“江州华远建投。”
“江州高铁新城项目指挥部专项资金账户。”
孟兰亭的目光落在纸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有去拿那张纸，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晨。
整个茶室，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孟兰亭的内心，此刻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周晨给出的这个线索，精准地刺向了她正在调查的核心。
苏清影那边顶着巨大压力，就是因为高铁新城项目的评估报告动了那位退休老领导的蛋糕。而华远建投，正是那位老领导的儿子在幕后操控的公司之一。
周晨等于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苏清影送去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周晨同志，”孟兰亭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年轻干部。你的这些思考，我会认真研究，也会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你提的这个三级监管平台，是个大课题，需要充分论证。”
她绝口不提那张纸，仿佛它根本不存在。
周晨明白了。
孟兰亭已经收下了这份“投名状”，但不希望留下任何痕迹。
“谢谢孟主任指点，是我考虑不周了。”周晨顺势将那张纸收了回来，当着孟兰亭的面，用打火机点燃，扔进了烟灰缸。
火光亮起，纸片迅速卷曲，化为灰烬。
看到这一幕，孟兰亭的眼神里才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懂进退，知分寸。
“青云县的试点工作，做得不错。但也出现了一些问题，一些杂音。”孟兰亭话锋一转，“有人向省里反映，说‘卧龙模式’过于激进，破坏了地方的稳定和发展环境。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晨心里一凛。
这是在提醒他，对手的反击要来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的改革，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为了保住国家的资产，我相信省委会做出公正的判断。”周晨答道。
孟兰亭点了点头：“回去吧，把县里的工作做好，这才是你的根本。”
从卧龙山庄出来，周晨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和孟兰亭这样的高层领导对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走钢丝。
他知道自己这颗石头已经投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这潭深水，会泛起怎样的波澜。
他刚上车，陆正阳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周晨，你是不是去见省调研组的人了？”陆正阳的语气有些急。
“刚出来。”
“糊涂！”陆正阳在那边低喝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就在半小时前，省发改委和省财政厅联合下发了一个通知，要对全省所有改革试点项目进行一次全面的‘风险评估和效益复盘’，青云县是第一批，评估组下周就到！”
周晨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孟兰亭的提醒，这么快就应验了。
对手的反击，快得超乎想象。而且，这次不是来自纪委系统，而是来自主管经济发展的发改和财政部门。
这是要从根本上，否定他的“卧龙模式”，是真正的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