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祠堂走回衡山院的路深深浅浅。
到底是在那样阴冷的地方待了三日夜,如裴循这般铁打的身子也是精力不济,又如何能去前院赴那除夕家宴?
如果国公爷和大奶奶心里有他,又怎会这几日都不派人来探望一下?
瞧着眼前的男人罕见地有几分狼狈疲态的样子,素玉心里都升起了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好像……的确比她想的还要不容易一些。
裴循偏头看了她一眼,看清她清凌凌的眸子,顿了顿又转头看向槐生:“你去趟前院,告诉他们我今日就不过去了。”
槐生愣了一下应是,素玉于是不得不承担起一个人扶裴循回衡山院的重任。
好在裴循不是全无力气,素玉搀扶得也不算太过费劲。
灰蒙蒙的天空上雪花纷纷扬扬,等到主仆二人回到衡山院的时候几乎落了满肩的雪。
裴循以为衡山院也会是冰冰冷冷的,或是黑暗一片的。
却不想一跨进去,就是随处可见的幡胜、桃符、门神,不远处还有炮竹响起的噼啪声响。
几乎又是在他一回来的瞬间,整座衡山院立刻活了过来。
“大公子回来了!快快,腊酒和吃食都摆起来!”
刑妈妈带着桃酥张罗,一脸肃然的牧笛两只手分别端着糖瓜和糖藕,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裴循都愣了一下,神情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在过除夕?”
过往衡山院是不过除夕的。
他或许在京外奔波劳碌,也或许在前院随便用一点吃食就会回来梳洗安寝。
年节对他来说只是很普通的日子,甚至因着年底事忙,相较于寻常的节日他还要更不喜欢一些。
实在没想到今日回来会是这般景象。
槐生脚程快,这时候已经从前院回来了,听到裴循这句发问便笑嘻嘻道:“是啊大公子,不少都是素玉张罗的呢!”
裴循下意识看了身侧的丫鬟一眼。
素玉抿唇看向他,鸦黑长睫沾了些许雪粒子:“奴婢只是觉得年节就该热闹一些,不过帮着挂了些灯笼而已。”
裴循再一转头就看到树上系满了红彤彤的小灯笼。
风一吹过,小红灯笼摇摇晃晃,远远看着,倒也有了些过年的氛围。
裴循心里涌起些说不上来的感受,只深深看了她两眼才淡声道:“走吧,先去换身干净衣裳。”
素玉点了头,走到里间的时候,给他拿了一件牙白云纹的箭袖澜袍。
裴循需要沐浴,她却只是淋了点雪,换身衣裳就够了。
于是裴循沐浴出来的时候,就见到素玉身着粉色披袄和马面裙,正站在刑妈妈和桃酥边上跟着摆筷。
她颈项上有一圈白色兔毛领,衬得莹白的脸蛋在毛茸茸的领子下越发小巧精致。
裴循隔着一道门看向她,有一瞬竟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
这个丫鬟,明明不想留在他身边,但因为身份约束仍旧会为他做很多事。
因为她足够良善,也恪守本分,牧笛和槐生这般见过许多人的人也从不说她有什么不好。
裴循记得自己柜子里那两件她亲手做的里衣,记得袖子上缝补的暗纹,记得她已经清楚知道自己的喜好口味,即便是床榻上熏过的寝衣都好像带了点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明明她来衡山院才半年,但今日这个除夕,已经够不一样。
她好像很会爱人。
倘若她是心甘情愿。
倘若、倘若她能爱一爱他……
裴循闭了闭眼,有些不知那会是什么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