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有些话,我想在走之前告诉你。"钱明的声音很低,只有林杰能听见,"你问过我,为什么退出。"
林杰点点头。那是在几天前,宿舍里,深夜。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钱明的眼睛看向别处,看向那辆黑色面包车,看向高墙上方的一线天空,"我在标本室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活着的东西。"
林杰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标本室里所有的标本,理论上都是死的。"钱明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但有一个不是。它在玻璃罐子里,外表和其他标本一样,泡在福尔马林里,一动不动。但当我走近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
林杰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它没有动。它没有说话。它只是看着我。就那样看着我。"钱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任何我见过的动物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理解。它知道我是谁,它知道我在害怕,它甚至知道我会选择退出。"
"你怎么知道它活着?"林杰问,"也许只是条件反射。有些生物在死后还会有神经反应。"
"不。"钱明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因为它对我笑了。"
风从平台的入口处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钱明的头发被吹动,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浅浅的皱纹。他才二十多岁,但那条皱纹深得像一个四十岁的人。
"不是人类的笑。"钱明说,"但它的意思我懂。它在说:你不需要害怕我。你应该害怕的是那些把我关在这里的人。"
林杰沉默了。他想起了标本室——那间巨大的、充满防腐剂气味的房间,一排排玻璃罐子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他去过那里,但只看到了"死"的东西。钱明看到了一个"活"的。
"它们不全是坏的。"钱明说,这句话在对林杰说,又在对自己说,"但我无法和它们共存。我试过了。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我受不了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林杰的手心。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挂件,形状像一只鸟的翅膀,表面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钱明说,"他说过,如果一个人注定要飞翔,就不要把他关在笼子里。"
林杰低头看着那个金属翅膀。它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你不一样。"钱明说。
林杰抬头看他。
"你天生就能和这些东西共存。"钱明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认命的苦涩,"我不知道这是福气还是诅咒。但我希望你……希望你能承受住。"
"承受什么?"
"真相。"钱明转过身,朝那辆黑色面包车走去,"当你知道的越来越多,你会发现,真相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个过程。一个不断把你往下拉的过程。"
他走到车门前,弯腰坐进去。一个人走过来,用黑色布带蒙住他的眼睛。他没有反抗。
车门关上了。引擎声加大,面包车缓缓驶出平台,消失在墙外的晨光中。
林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金属翅膀。它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疼痛真实而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