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
"钱明。"年轻人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手掌很软,指节处有墨水渍,"上海计算机研究所的。来了三天了,你是第四个室友。"
"第四个?"
"前面三个都走了。"钱明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两个是自己要求退出的,一个是……被请走的。"
林杰把背包放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床单是军队制式的白色棉布,洗得有些发硬。枕头里面塞的是荞麦皮,压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里条件怎么样?"林杰问。
"吃的还行。住的凑合。"钱明重新坐回床上,把书放在膝盖上,"就是晚上有点吵。"
"吵?"
"你没听到?"钱明压低声音,"这栋楼下面……还有楼层。B4层,B5层。晚上有时候能听到声音。很沉,很低,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但又不太像机器。"
林杰停下整理床铺的动作。
"像什么?"
钱明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不是恐惧,而是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一种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之后的茫然。
"像呼吸。"他说。
林杰没有说话。他继续铺床,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拍松。这些都是他在刑警队养成的习惯。等他收拾完,钱明已经重新埋头看书了,仿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晚饭时间到了。他们一起去食堂。走廊里遇到了其他几个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装,没有人说话。食堂很大,能容纳上百人,但只坐了不到二十个人。菜是大锅饭:炒白菜、炖豆腐、土豆烧肉。米饭管够。
林杰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钱明坐在他对面,默默地吃饭。周围的几桌人也都在安静地进食,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林杰注意到,食堂里的人都避免眼神接触。你扫过去一眼,对方立刻低下头。不是敌意,而是一种默契——在这里,每个人都被训练成不关心别人的存在。
回到307房间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房间的灯是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钱明躺在床上,继续看书。林杰坐在自己的床沿上,盯着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他盯着其中一条裂纹看,发现它像是一张地图上的河流,从天花板附近发源,向下蜿蜒,在墙中间分成两股,然后又合在一起,最后消失在地板附近。
晚上九点,走廊里的灯熄了一半。钱明关掉了自己床头的台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窗外是山体,没有月光,只有远处某个窗口透出的灯光在岩壁上投下一小片惨白。
林杰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当刑警时的日子。那时候他住的是派出所的单身宿舍,房间比这里还小,但窗外有街道,有路灯,有晚归的行人和凌晨的清洁工。他熟悉那种声音——汽车的引擎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偶尔有人吵架的声音。那些声音让他感到安心,因为它们是生活的一部分。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默,和一种被深埋在山体中的隔绝感。
然后,他听到了。
那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声,从很深处传来。不是电梯的声音,不是空调的声音。它太沉了,频率太低,低到几乎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胸腔、用骨头感受到的。它像是从地底最深处升上来的,穿过层层混凝土和岩石,终于抵达了这个B3层的小房间。
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