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白炽灯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裴聿珩正靠墙站着,双手抄在裤兜里。他看到她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从墙壁上直起身来,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出文工团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又长又淡,一前一后地贴着水泥路面慢慢移动。
系统开口了。
【她接了。她只能接。】
"嗯。"
【你最后那句'多待些日子就习惯了'是在帮她坐实'她没有受委屈,只是不习惯'这个说法。她说不是你排挤她,是她自己不习惯。她亲口接了这个台阶,就再也没法拿'被欺负'来说事了。】
温静纾走在路灯底下,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洒在她的肩头。
她没有回应系统的话,只是安静地走着,旁边的裴聿珩跟她隔着半步的距离,步伐和她保持一致,不快不慢,像两株并排长着被夜风轻轻吹着根须却始终连着土壤的树。
走了一段之后裴聿珩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在晚风里被吹得轻了些。
"她要是不喝呢?"
温静纾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
"她只能喝。她旁边坐着两个人看着,那两个明天早上就会把'文音跟裴家儿媳妇关系挺好的,人家还大晚上的来送茶'传遍全团。"
裴聿珩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认可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步子稍微调整了一下,跟她并肩走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到了不到一拳。
路面上两道影子并成了一道,在路灯底下越拉越长,又在前方下一盏灯底下重新缩短聚拢,一路朝家里延伸过去。
三天之后的中午,温静纾从工坊出来去镇上寄一批货,路过文工团大院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排练休息。
几个女演员穿着练功服蹲在门口台阶上晒太阳,看到温静纾走过来,其中那个描眉毛的姑娘眼睛亮了一下,主动朝她招了招手。
"嫂子!"
温静纾停下来朝她们笑了一下。
描眉毛的姑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块手帕在转着玩,脸上带着一层亲热的、拉近了距离之后特有的热络神情。
"那天晚上你的菊花茶可派上大用场了,文老师上去唱之前喝了好几口,说嗓子润开了,唱得特别亮。"
她说着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
"后来团长也来化妆间了,看到你送的东西还问是谁送的,我们说是裴家媳妇特意送来的。团长说,'这姑娘有心,看着就是个大气的人'。"
温静纾站在台阶下面得·水泥地上听着,脸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既没有显得太过高兴,也没有刻意谦虚推让,只是点了头说。
"顺手的事,文老师唱得好是她的本事,我哪敢居什么功。"
描眉毛的姑娘拍了拍她的胳膊,又聊了两句闲话就转身回排练厅了。
温静纾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沿着街面继续往邮局走。
走了几步她感觉有人在街对面看自己,偏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那棵老榆树底下,文音站在树荫里,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
她没有穿演出服,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衬衫,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跟那个妆容精致的台柱子判若两人。
她的目光隔着整条街的日光落在温静纾身上,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移开。
温静纾在街这头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彼此看着,中间有辆自行车慢悠悠地骑过去,车铃声叮铃铃地响了两下。
等自行车过去了,文音端着搪瓷杯朝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然后她转身走了,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的。
温静纾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收回目光继续往邮局走。
邮局的柜台后面老张正低头拨算盘珠子,看她进来抬头打了声招呼,接过她手里的包裹单和货箱,称了重盖了戳。
【她认了。】
系统的声音浮上来,带着一种确切无疑的判定。
【她今天这个态度,比之前都干净。隔着街看你一眼就转身走,不打招呼也不绕路,这说明她已经不打算再做什么了。一个还想着翻盘的人,看到对手会停下来再套两句场面话,或者在街对面故意跟别人说笑来膈应你。她什么都没做,就是看了一眼,走了。这是她关上门的方式。】
温静纾接过老张递回来的回执单折好放进包里,推开邮局的玻璃门走出去。
那天傍晚回到家的时候林桂芝正在堂屋里分一兜子新下来的青李子,堆了满满一桌面,青中泛黄的表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看着就酸得让人牙根发紧。
老爷子坐在旁边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翻一份过期的报纸,见她进来从报纸上方抬了抬眼。
"纾纾回来了?你妈从乡下带回来的李子,自己家树上结的,水灵着呢。"
温静纾走过去拈了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眉头皱成一团,但那股清爽的酸味过后有一股回甘泛上来,她又咬了一口。
林桂芝笑着把装好的一小兜推到她手边。
"拿屋里去,晚上跟聿珩分了吃,我在灶间炖了排骨,你们别吃太多酸的把胃口压了。"
温静纾应了一声把那兜李子拎回卧房,搁在窗台上。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在堂屋门口撞见了从书房出来的裴聿珩。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夹着手指间,看样子是出来倒水的。两个人差点碰了个正着,温静纾往旁边让了半步,裴聿珩也往同一边让了半步,两个人差点又撞上。
温静纾忍不住笑了,裴聿珩看着她,嘴角也动了动。
他没有再让,就那么站在她面前大概一尺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的脸。
"今天路上碰见她了?"
"碰见了。她端着杯子站在树底下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裴聿珩听了之后没有多问,像是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他偏头看了看堂屋里正在分李子的林桂芝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老爷子,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温静纾,声音压得低了些。
"那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