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系统“零号”的妥协,并没有像童话里那样,瞬间让全宇宙迎来乌托邦式的和平。
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加骨感和泥泞。
《星际共存协议》签署后的第三个月,黎明城,沉渣区与上城区交界的第七区中转站。
早上七点半,正是打工人的“早高峰”。
空气中弥漫着合成蛋白饼的焦糊味和劣质机油的刺鼻气息。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正循环播放着星火联盟的“新秩序”宣传片:不同种族的人类微笑着握手,背景是璀璨的星空。
但在广告牌下方,拥挤的地铁闸机前,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啊?!”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被后面的人狠狠推了一把,差点撞在闸机上。他回过头,红着眼睛怒吼。
推他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背着个破旧的帆布包,嘴里骂骂咧咧:“老子赶着去三号矿坑打卡!迟到一分钟扣两块钱,你赔啊?!”
“都别吵了!”维持秩序的防卫军不耐烦地用警棍敲了敲金属栏杆,“按序排队!再吵,今天统统按‘扰乱公共秩序’拘留!”
陈默就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早餐摊前。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风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用一根带子挂在脖子上。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刚下夜班的工人。
“老板,一份蛋白饼,不要辣。”陈默递过去两枚崭新的、带着星火联盟徽章的信用币。
“好嘞。”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一块热腾腾的饼,递给了陈默。她瞥了一眼陈默挂在脖子上的机械臂,眼神里闪过一丝敬畏,但很快又恢复了市井的精明。
“小伙子,”大妈一边给下一个客人找零,一边压低声音抱怨,“你说这‘新秩序’到底行不行啊?信用币是发了,可这物价也跟着涨。以前两块钱一个的饼,现在都卖五块了。我儿子在矿上干一天,还不够买三个饼的。”
陈默咬了一口饼,口感干涩,像是在嚼硬纸板。他咽下去,轻声说:“大环境刚变,资源重新分配,阵痛期嘛,总会过去的。”
“阵痛?我看是长痛!”大妈叹了口气,把零钱拍在桌子上,“听说上城区的那些大老爷们,虽然交了权,但私底下还在倒卖物资。咱们这些老百姓,换了个主子,不还是在给人打工?”
陈默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他们为了几块钱的差价争吵,看着他们为了挤上地铁而面目狰狞。
这就是他用尽半条命换来的“新秩序”。
没有神明,没有高维的压迫。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属于凡人的鸡毛蒜皮和斤斤计较。
上午九点,星火联盟第七区行政办公大楼。
陈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老大,”阿飞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脸色有些难看,“这是昨天第七区法院送来的卷宗。您看看。”
陈默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一起极其普通的邻里纠纷。
住在沉渣区筒子楼里的两家人,因为公共走廊里堆放的一个废弃净水器,大打出手。结果,一方把另一方的肋骨打断了两根。
如果是在旧时代,这种事根本不会报到法院,在巷子里就用拳头解决了。但现在,有了“新秩序”,有了《星际共存法典》,所有人都学聪明了——他们开始用法律来互相伤害。
“原告要求赔偿五万信用币,并要求被告在第七区公开道歉。”阿飞念着卷宗上的诉求,撇了撇嘴,“老大,五万信用币,够买两台全新的净水器了。他们这哪是打官司,这是想敲诈啊。”
“法官怎么判的?”陈默问。
“法官……”阿飞犹豫了一下,“法官驳回了公开道歉的请求,但支持了赔偿。理由是,被告在搬运净水器时,确实没有尽到‘安全注意义务’。”
陈默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这不是法律问题,这是人心问题。
高维系统虽然退让了,但人类骨子里的劣根性,却像野草一样,在权力的真空中疯狂生长。
“老大,”阿飞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法官,是上城区旧财阀的远房亲戚。他虽然表面上服从了星火联盟,但私底下……”
“私底下还在用旧时代的规则,来恶心我们。”陈默接过了话,声音平静。
他没有发火。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更何况,他们要守的,是一个刚刚从废墟中爬起来的、千疮百孔的社会。
“把那个法官调走。”陈默淡淡地说,“调到后勤部,去管仓库。”
“啊?”阿飞愣住了,“老大,就因为这点小事?他可是咱们第七区唯一有高级法官执照的人啊!”
“执照再高,心术不正,也不能留在审判席上。”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阿飞,你记住,我们建立新秩序,不是为了换一批穿着法袍的‘老爷’。我们要的,是真正的公平。”
“可是老大,”阿飞挠了挠头,“把他调走了,谁来顶替?咱们现在,严重缺人。”
陈默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是啊,缺人。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高维系统可以瞬间计算出最优的资源配置,但人类不行。人类需要时间去学习,去适应,去犯错,去成长。
“去把苏瑶叫来。”陈默转过身,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让她把上城区那些‘投诚’的学者和工程师,全部拉个名单。我要亲自面试。”
“老大,你要用他们?”阿飞瞪大了眼睛,“他们可是旧财阀的人啊!”
“现在,他们是我们的人。”陈默的声音低沉如铁,“新秩序,不能只靠我们这些泥腿子来建。我们需要他们的脑子。至于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心,我们可以慢慢教。教不会的,就让他们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