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转身,看见祖父苏烈站在亭外。老人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革带,虽已年过五旬,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的脸上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风霜痕迹,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威严,但此刻看着孙女的眼中,却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祖父。”苏乔屈膝行礼,双手奉上手中的纸笺,“孙女近日读了些兵书,写了些粗浅心得,想请祖父指点。”
苏烈接过,展开扫了几眼。
纸上的字迹清秀中带着锋芒,内容也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会写的风花雪月,而是实打实的兵法分析。从“围城必阙”到“以逸待劳”,从“兵贵神速”到“攻心为上”,每一条都写得有模有样,甚至引用了几个历史上的经典战例。
老将军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抬头看向孙女。
秋阳透过廊檐,洒在少女身上。她穿着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简单清爽。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总是含着天真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如深潭,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
像打磨过的刀锋,藏在鞘中,寒光内敛。
“写得不错。”苏烈将纸笺折好,收入袖中,“看来这些日子,你是真下了功夫。”
苏乔垂下眼:“孙女愚钝,只是胡乱写写。倒是读史时,看到一些战例,心中感慨。”
“哦?”苏烈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她也坐,“说说看,感慨什么?”
苏乔在他对面坐下,石凳冰凉,透过裙料传来清晰的寒意。她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随口闲聊:
“孙女读到前朝名将李牧守边时,曾因书房守卫疏忽,被潜入的细作窃取了边防布阵图。后来敌军据此图进攻,连破三关,李牧仓促应战,最终兵败身死……真是令人扼腕。”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祖父,眼神清澈坦然,仿佛只是出于对兵事的关心:
“祖父,咱们府上书房的洒扫下人,是否也需格外留意?毕竟……那里放着靖北军的文书,万一有宵小之辈混进来……”
话音未落,苏烈的目光骤然锐利。
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才会有的眼神,像鹰隼盯住猎物,瞬间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本质。苏乔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甚至微微偏头,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
“祖父?”
四目相对。
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丫鬟们经过时的细碎脚步声。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水面的涟漪。
许久,苏烈眼中的锐利渐渐敛去。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乔儿有心了。府中防卫,祖父自有安排。”
没有追问,没有怀疑,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
但苏乔知道,他听进去了。
因为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深思和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