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苏乔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将苏烈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压迫感十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书卷特有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沉肃的威严。苏烈在书案后坐下,没有让她坐,只是抬起眼,那双历经沙场的锐利眸子在昏黄光线下如鹰隼般锁定了她。
“现在,没有外人。”苏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告诉祖父,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或者……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苏乔站在书案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袖中的绢帕已被冷汗浸湿,染血的誓言紧贴着掌心。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她这一世能否改变家族的命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祖父的目光。
“祖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孙女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真的?”苏烈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是北境有埋伏?还是太子与戎狄勾结?乔儿,你可知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苏乔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孙女知道。”她低声说,“所以孙女只敢在祖父面前说。”
“为什么?”苏烈追问,“你一个深闺女子,如何知道这些军国大事?又是谁告诉你的?”
苏乔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前世的画面——祖父身中数箭仍屹立不倒的背影,父亲在狱中受尽酷刑的惨状,秦霄万箭穿心时望向她的最后一眼……还有她自己,那把冰冷的匕首划过脖颈的瞬间。
她睁开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没有人告诉孙女。”她的声音哽咽了,“是孙女……梦见的。”
“梦?”苏烈眉头紧锁。
“是。”苏乔跪了下来,伏在地上,“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梦里……祖父三个月后奉命出征北境,在落雁谷遭遇伏击,三万靖北军全军覆没,祖父……战死沙场。”
苏烈的瞳孔骤然收缩。
“梦里,父亲被诬陷通敌,镇国公府被抄家,满门……满门抄斩。”苏乔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孙女在刑场上,看着所有人……所有人……”
她说不下去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苏烈盯着跪在地上的孙女,久久没有说话。
他征战沙场四十余年,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人在临死前的眼神。恐惧的、绝望的、不甘的、释然的……而此刻苏乔眼中的神情,他太熟悉了——那是亲眼目睹过尸山血海、经历过至亲惨死后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悲怆。
这不是一个十六岁闺阁少女该有的眼神。
“继续说。”苏烈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乔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梦里,太子秦煜与戎狄大王子赫连铮早有密约。他许诺登基后割让北境三州,换取戎狄助他铲除异己。镇国公府……就是他要铲除的第一个‘异己’。”
“证据呢?”苏烈问。
“孙女……没有证据。”苏乔摇头,“但梦里,太子身边有一个叫赵汝成的吏部尚书,所有构陷的文书都是他经手。还有……还有二叔一家,他们早就投靠了太子,苏婉……苏婉是太子安插在孙女身边的眼线。”
苏烈的脸色越来越沉。
“乔儿,”他缓缓开口,“你可知道,你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不仅会害了你自己,还会害了整个镇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