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到第三天的时候,香气已经漫过了整条河堤。宋祁安每天傍晚走近那一段,还隔着三十步就能闻到,越近越浓,到他蹲下来浇水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泡在一缸糖水里。
第四天,香气飘到了东街。他下班回来走在巷子里,忽然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甜味,循着气味走了几步才发现是从自己那个方向来的。到了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那阵香气就是从他自己屋里飘出来的。
"窗台上又没收干桂花。"他上楼推开门,果然,许念那天晒在窗台上的那几把桂花被风一吹,香气在屋里打了个转,又从朝南那扇窗户散出去了。整间屋子都是桂花味,薄荷的那点清凉被压得几乎闻不到。
许念比他先到,正在厨房切菜。听见他进门,头也没回:"你闻到了?"
"整条街都闻到了。"
"那我多摘一些,晒干了挂在窗台上,能香一整个秋天。"
第五天傍晚许念拉他去了河边。两个人什么都没带,空着手,沿着河堤慢慢走过去,在桂花树前面停下来。树上的花还开着,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依然茂密,枝头的花簇有些已经变成了暗黄色,开始陆续往下落。地面上铺了一层碎花,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带起一阵残香。
他们站着,没有说话。河面上有一艘小船慢慢划过去,船尾的水纹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许念忽然开口:"你刚来那年,这棵树还只是一根细苗。"
"嗯,比筷子粗不了多少。"
"现在已经比你还高了。"
他抬头比了一下。确实,树冠最高处的枝条已经超过了他的头顶,他站在树旁边,整个人都在树冠的阴影里。主干也粗了,从当初拇指粗细长到了手腕粗细,树皮从光滑变成了粗糙,裂出了细密的纹路。
"它长得不算快。"他说。
"树都这样。前三年看不出什么,根在底下长。等根长好了,上面就快了。"
"那明年它会更猛。"
"会。"她说,"再过两年你得抬头才能看到顶了。"
一阵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桂花树的枝条被压弯了一截,那上面开着的和半开的花朵跟着晃了晃,然后——细碎的金黄色花瓣从枝头纷纷落下来,像一场不急不慢的雨。落花擦过他的肩膀,落在他的头发上,也落在许念的肩膀和头发上。他低头看见自己外套的肩头沾了七八朵碎花,许念的头顶上也停着几朵,金黄色的,在一片深色的头发里格外显眼。
他没有伸手去拂。她也没有。
"你身上全是花了。"她说。
"你也是。"
她抬了抬肩膀,让肩上的花落了几朵下去,还剩两朵卡在衣领的褶皱里。他伸手把那两朵帮她摘了,拈在指间看了看。花还完整,花瓣没有蔫,边缘微微卷着,像在风里完成了最后一次舒展。
他把那两朵花放在树根旁边的土面上。花落在湿土上,黄色的,被褐色的泥土衬着,像树上落下来又被树根接住了。
"这棵树今年开了这么多花,"他说,"明年应该还会更多。"
"只要根在,年年都会。"
"那年年秋天都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