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风大。”他说。和她进门时跟老吴说的话一模一样。
“嗯,”她说,“明天应该会晴。”
“后天降温。”
杨棕悦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端第二杯茶,说话的语气跟说“明天会晴”也差不多,不像是特别在意这个信息本身,就是随口说出来了。“你看天气预报?”
“手机上跳出来的。”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手指没有马上离开杯沿。“省城那边已经降了,海城慢一两天。”
“你是省城过来出差的?”
“这个月都在海城,有个跨院合作的项目,在骨科那边。”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把白瓷壶上。壶身映着茶馆窗户的光,暖黄色的一小片亮面,像一枚被缩小的黄昏。“上次你说实习,你说的是哪一年的事?”
陆渐明想了想。“九年前。秋天到冬天。”
九年前。她迅速在脑子里排了一下那时候自己的位置——还在老医院的骨科办公室,每天对着排班表和会议记录,窗口正对着老院区那排梧桐树,叶落的季节窗台上每天都会积一层干枯的碎叶。她那时候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排来排去,偶尔需要和实习生交代流程,站起来说几句,又坐回去。“那时候我应该是做行政。”
“嗯,”陆渐明说,“你坐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浅蓝色的牌子。我从你门口走过的时候,有时候看到你在窗边打电话,有时候在电脑前面。”
“我记性不太好。”
“我记得就行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后天降温”差不多的调子,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加重。他说完了就继续端起他的茶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的巷子里,没有再转回来。她没有接话。她端起了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入口的时候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扩散开一圈极浅极淡的暖。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三次在这家茶馆里喝到温度刚好的茶——前两次都是凉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中间有一段沉默,不尴尬,像两张椅子并排放着的时候它们之间那种自然的空隙,不是空落落的,是被时间和空间本身填满的。老吴把柜台上的收据归拢了一下,又拿算盘打了一阵珠子,声音细而均匀,在茶馆里像一种不会打扰人、只会帮忙衬出安静的背景。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声响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薄薄的,像一页纸被翻了很多次。
陆渐明先站起来。他把茶杯放回老吴的柜台上,走回来的时候在桌边停了一下:“下周降温,你来的时候多穿一件。”他没有说“下周五见”,也没有说“我下周还来”。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往门口走了,推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又把柜台上的收据吹动了一下,他用胳膊挡了一下门缝,等风势弱了才走出去。老吴走过去重新把收据压住,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朋友,说话挺省的。”
杨棕悦坐在原位,手边的茶杯已经空了。她端起来看了看杯底,一层浅浅的茶渍贴在瓷面上,边缘已经干了。她放下杯子,没有续水。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多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那段时间里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只是坐着。窗外的风还在巷子里穿行着。她等到杯壁彻底凉透了才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走到柜台前。“下周见。”她说。
老吴从账本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下周几?”
“周五。”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风已经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树影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片细碎而轻柔的图案。她走过那些树影的时候,脚底的触感隔着鞋底传上来,平整的,带一点湿润的凉,像一条刚刚被暮春的风洗过的路。
周五下午,杨棕悦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五点二十三分,比平时早了大约十分钟。她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好,笔插回笔筒,水杯拿起来晃了晃,里面还剩半杯,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回原处,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