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到了发个消息。”
“好。挂了。”
电话断了。杨棕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屏幕还没暗,通话记录显示“2分41秒”。她看着那串数字从屏幕上消失,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和往常一样。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面前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已经彻底平静了,在灯光下像一面极小极小的深色镜子,映着天花板模糊的一角。她伸手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但她没有皱眉。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她放回了茶几面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话是不是对的。她说“你自己决定”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太用力会把那句话压碎。但她确实说出来了,并且说完之后没有想把它收回去。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在空气里待了一会儿,像一片落进深水里的叶子,没有浮上来,也没有沉到底,就悬在中间某个位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街道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拉成一条短短的线,然后消失。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暖黄色的,光斑在夜晚的灰蓝色背景里显得小而温和。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又拉上了,转身走回卧室。
经过茶几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她把它拿起来,划亮屏幕看了看通知栏,确认了没有遗漏什么,然后放回了原处。卧房里的灯还没开,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细细的亮线。她躺下来的时候面朝着那道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那道线变得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边缘锐利,像是被什么人重新描过。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眼的时候那道亮线还在天花板的同一个位置上,像一枚还没有被翻过去的书签。
第三个周五下午,海城起风了。杨棕悦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风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过来,把她的外套下摆掀了一下。她停下来拢了拢衣领,沿着往常的路线拐进老巷子。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正在翻面,风穿过叶缝的时候发出连续而细碎的声响。她推开茶馆木门的时候,风跟着她一起灌进来,把柜台上一张收据吹到了地上。老吴弯腰捡起来,重新压在算盘底下:“今天风大。”
她说:“嗯,路上差点走不稳。”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外套搭在椅背上,老吴端了一壶茶放在桌上,壶盖被风吹得微微响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壶盖:“今天坐里面那桌吧,这边窗户漏风。”
杨棕悦想了一下:“外面那桌还能坐。”她没有换。
她倒了第一杯茶。茶汤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热气,她端着杯子的手觉得有一点凉,另一只手指尖贴了一下杯壁,瓷面传来的温度透过指腹缓缓渗进去。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茶汤的颜色,没有急着喝。
门又响了。这次进来的脚步她认出来了,频率和步幅跟上个周五一样,不紧不慢。但脚步声没有在门口停留,也没有转向柜台那边。它沿着木地板一路走了过来,笔直的,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桌子对面,在她的视线边缘处站住了。
“这个位置有人吗?”
杨棕悦的视线从茶汤表面抬起来,落在他脸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翻得不太齐整,像是赶路的时候被风吹歪了。他站在桌子对面,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扶椅背,也没有搭在桌面上,就等着一个回答。
“没有。”她说。
陆渐明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坐下去的动作很轻,椅子在他落座的过程中几乎没有晃动,像一扇被仔细合上的门。他坐下之后朝柜台方向看了一眼,说:“老吴,一样的。”
老吴在柜台后面没有抬头:“好。”
“一样的”指的是她刚才泡的那一壶茶。杨棕悦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她今天喝的还是那种的——他来过两次,每一次都在旁边看她端起了什么颜色的杯子,可能已经记下来比她自己更清楚。一壶新的白瓷壶放在两个人中间,壶嘴冒着细白的热气,他伸手倒了一杯,端起来放在鼻尖下面停了一下,然后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