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陆明远书铺的时候,陆明远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停了扫帚。
"宋哥,你今天气色好。"
"是吗?"
"你脸上有光了。不是太阳那种光,是——"陆明远用扫帚比划了一下,"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宋祁安没接话,朝他点了点头继续走。进了凤鸣巷,孙姐正在巷口剥毛豆,看见他,大声招呼:"小宋,晚上来我家吃饺子!我包多了!"
"好嘞。"
他推门进屋,窗台上的薄荷长出了好几根新的枝条,老叶子和新叶子交叠在一起,满满一盆。他走过去,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
他在方桌前坐下来,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涌进来,带着巷子里人家做饭的烟火气和远处河面上水草的气味。
那棵桂花树就站在河边的风里,枝条上的新叶正一寸一寸地往外伸。他坐在屋里,也能感觉到它在长。
陆明远书铺的角落里堆着一箱旧纸片,宋祁安每次来都能看见那只纸箱,但从来没翻过。那天下午他去找陆明远还书,陆明远在后面理货,让他自己坐一会儿。他坐在那只纸箱旁边,随手掀开了盖子。
里面是半箱空白明信片。封面印着宁城的河岸风光,是夏天拍的,河面绿盈盈的,岸边的柳树垂着长枝。印刷质量不算好,边角的色彩有些偏黄,但拍的地方他认得——就是他天天浇水的那个河段,只是照片里没有那棵桂花树。
他抽了一张出来,翻到背面看。空白的,一条一条横线,左上角印着"宁城·河畔"四个小字。
陆明远从后面出来,看见他拿着明信片,说:"那是我收书的时候搭来的,一直没人买。你要就送你几张。"
"买一张。"
"别买了,不值钱。"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放在柜台上,把那张明信片装进外套口袋里。陆明远看了一眼硬币,没推回来。
回到29号,他把明信片放在方桌上,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等,蒸汽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他把水倒进杯子里,端到方桌前坐下,看着那张空白的明信片。
笔在桌上。他拿起来,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想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巷子里有人下班回来的脚步声,隔壁孙姐家在炒菜,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他换了几次握笔的姿势,但第一笔始终没有落下去。
后来他把笔放下了。去厨房把中午的剩饭热了吃掉,洗了碗,又坐回桌前。灯开着,明信片上印的河岸风光在灯光下颜色暖了一些。他重新拿起笔,在横线上写了一行字:"我在南方,种了一棵桂花树。"
写完他看了看。字迹比平时小了一点,笔画收得不重,像是不确定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又看了看,没有再加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