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棕悦的视线在那片蓝色上停了一会儿。"她用的蓝色好多。"
"她喜欢蓝色。"陆渐明把画册收回去,放在桌角,"她画画永远先找蓝色笔,其他颜色她都是后来才补的。"
他翻到画册的另一页,指着一幅画:"这个是她上个月画的,轮滑课旁边那棵树。她说树荫的颜色不是黑色,是深蓝和紫混在一起的。"那幅画的笔触比海的那幅更轻一些,带着速写的松弛感,线条有松有紧。画的下方有一行铅笔写的日期。
"她学轮滑多久了?"
"刚满一个月。"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沿在嘴边多停留了一瞬才放下,"上周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她说还是想滑。我说那你下周去的时候戴护膝,她说"护膝不好看。""
她注意到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些什么。不是变了调,只是轻了一些,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人正在走一条很熟悉的路时,每一步比平时多用了半拍来感受脚下的触感。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桌角那本画册的封面上,手指搭在页边,不是要翻页,只是放着。
"那她戴了吗?"
"戴了。因为我说"不戴就不去了"。她考虑了两天,然后说那戴一个膝盖。"他停了一下,"我给她买的是全身护具,她只戴了左边膝盖的。右边膝盖她说不戴。"
杨棕悦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来。"那你算同意了。"
"同意了。反正左边膝盖离地面更近——她摔的时候总是先倒左边。"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轻了一些的调子,像在说一个已经被他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她注意到他自己的叙述节奏——说到画册的时候会用手指在页面上悬空画一道弧线;说到护膝的时候会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像在比画手腕的粗细;他的语调和平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那些细节被他保留下来了,像一个人随身携带了一叠轻薄的照片,偶尔拿出来铺开看一看,然后又收好。
"她画里蓝色用得这么多,"杨棕悦说,"那她平时穿衣服也喜欢蓝色?"
"书包是蓝色的。水杯也是。她妈给她买过一件红色外套,她穿了两次就不穿了,说"还是蓝色好"。"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意识到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停了半拍,像是那片安静是正在被重新校准的刻度,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妈妈也在省城?"她问。
"不在。在别的城市。"他没有展开,只是那么说了一句,然后把画册合上了,放在桌角。他没有用这个来延伸,也没有让这个信息在对话里形成一个需要被承接的段落。
她也没有追问。她把视线从画册封面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他正低头喝茶,侧脸的轮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她看到他在说"她妈妈"这三个字的时候肩膀没有绷紧,只是自然地说出来了,像一个已经被整理好、放在适当位置上的旧物——不常拿出来,但也不会因为被提及而掀起多余的尘埃。
"那下周她要是再画一幅新的,你也可以带来。"杨棕悦说。
陆渐明把杯子放下,在杯沿和桌面之间隔了很短的一段距离才把杯子搁稳。"好。"
那本画册在桌角安静地摊着,封面上那片蓝色的海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杨棕悦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她觉得茶叶的回甘在这个晚上比往常长一些,在舌面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蓝色的海面上缓慢地移动着,不急,也不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