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安静持续了十多分钟,直到闫既白的声音再次在会议室里响起:
“诡异之主啊……希望我当初的决定没有做错吧。”
武骁靠在桌子边缘,从兜里摸出一根没点着的烟咬在齿间,宽慰她道:“局长,无论何时,我们都是支持您的决定的。”
……
迟观穿过管理局内部那一长串走廊,在感应灯光的依次骤亮又压暗的光线中稳稳向前走去。偶尔遇见匆忙路过的其他员工,也只是按照闫既白教给他的方式微微一点头以作问候。
就这么一路回到了员工宿舍区,拐进有着和办公区同样装修风格,看上去一点也不温馨的地方。在白天的工作时间里,这里并没有多少人的踪影,走廊里也静悄悄的。
他在属于自己的那间房门前停下了脚步,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感应卡。他犹豫了片刻,似乎是在平复某种情绪,然后才拿出卡片轻轻刷开了房门。
这是个不大的单人间,正对门的地方横摆着一张靠墙的床,床尾处有个和床架连在一起的一体式衣柜,旁边摆了一套简单的书桌椅,就几乎占满了所有的空间。
迟观一推开门便可以看到那个静静躺在床上,面色灰白不似活人的青年。
水墨身上那沾满血迹和泥土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从后勤部门问来的一套干净灰色居家服,那是给管理局员工们备用的休息服装。
他的头发也被简单打理过,不再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如果不去看他那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和已然停止的呼吸,看起来就真的只像是陷入了沉眠。
迟观走到床前,低头定定地看了水墨片刻,然后顺着床沿跪坐下来,趴在床边,将脑袋埋进交叠在一起的手臂中。
他其实很累了,从昨夜回来到现在,脑中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可现在明明回归了安全的环境,身边也没有任何吵闹的杂音干扰,闭上了眼睛却根本生不出任何困意。
他重新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床单上细密的织物纹路出神,一个困扰了他整夜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头。
为什么?
迟观郁闷地想着。
所有人都说他是诡异,是个未来一定会失控的怪物。
可为什么在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面对云隐阁那么多长老的声讨和压力,闫既白还是选择保下了他,甚至将他一刻不离地带在身边,还收他为徒?
又是为什么,理应从小接受了讨伐诡异的教育,出身自云隐阁的水墨,在知晓自己的身份后也仍是选择出身替自己辩护,甚至愿意称呼他为“同伴”?
迟观回想起不久之前的事。明明那时候他还在怀疑水墨是高级诡异伪装的,是像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青年一样渴求他心脏的不明生物。
而现在,情况完全调转了过来。
一直表现出对诡异厌恶的他自己才是那个隐藏在人群中的高级诡异,而水墨不仅没有因为之前的怀疑而对他生出嫌隙,反而还为了他献出了一次生命。
仅仅凭借曾经在卷宗里看到的只言片语的记载,和刚才闫既白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迟观就能大概领悟到,这种能让人死而复生的天赋并非没有代价,是要以后世轮回的痛苦来偿还的。
可水墨如果知道这一切的话,为什么还是选择为了保护自己而承担这份代价呢?
……值得吗?
迟观看着水墨那张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但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
最后,他只是重新把头埋回了手臂里,在寂静的房间中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