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不准。”二狗睁开眼,老实交代。
“赵小云,改标记。”顾念念转头看向黑板前的人,“触感差异不够大,在车间疲劳或者手上有油污的情况下,防呆等于失效。”
赵小云立刻走过来。她没用刻刀,转身去工具箱里翻找了一阵。
十分钟后,三个木盒边缘的标记彻底变了。不再是深浅不一的凹槽,而是变成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物理形态:第一个木盒边缘,赵小云用榔头砸进了一排圆头铁钉,形成极其明显的“圆点”凸起;第二个木盒边缘,她用粗齿锉刀硬生生锉出了三个尖锐的“三角”缺口;第三个木盒边缘,拉出了一条贯穿的深“横线”。
“再摸。”顾念念看着二狗。
二狗戴着湿毛巾,手刚放上去,连半秒钟犹豫都没有,立刻报出:“三角!这是第二个盒!”
顾念念转头看向老周:“从今天起,试验样片实行三色纸条加触觉防呆管理。各拿各的,谁也不许越界。”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刘富贵端着掉漆的搪瓷茶缸,带着几个外围五金厂的老板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件半新的灰夹克,脸色很不好看,走到桌前,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顾厂长,这规矩我不服。”刘富贵大嗓门震得屋顶直响,手指着那几个木盒,“大家都是产业街的人,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搞什么分级管理,防贼呢?我们连完整的炉次表和全部样品都不让看,就给个没头没尾的编号,这活儿没法干!”
“就是啊,咱们出人出力,连个全貌都不让看。”旁边一个胖老板跟着附和,“这不是把咱们当外人吗?”
车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老周和二狗对视一眼,默默退到一边。
顾念念没有说话。她双手插在深色长裤的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刘富贵表演。等他说完了,她才慢条斯理地走到铁皮柜前。
拉开抽屉,顾念念拿出一张边缘发黄、字迹模糊的纸。这张纸明显被雨水泡过,干了之后皱巴巴的。
她走回桌前,“啪”的一声,把纸拍在刘富贵面前。
刘富贵低头一看,脸色陡然变了。那是上个月城西协作社因为一张淋雨的统购单,导致整批齿轮报废的事故单据。上面还盖着城西协作社作废的红章。
“看清楚。”顾念念手指点在单据上,声音冷厉,字字砸在刘富贵心头,“只要资料不分级,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或者任何一个人凭着所谓的‘经验’私自改动数据,整批订单都会被拖下水。城西协作社就是这么死的。”
刘富贵咽了口唾沫,气势瞬间弱了半截。他干咳了两声,眼神开始躲闪。
赵启明走上前,试着伸手去拿那个带有“横线”标记的木盒。他掀开盖子,里面只有样片和一张写着“3号”编号的纸条,没有任何完整的工艺信息。
“厂长,这盒子里连个图纸都没有,干活的人怎么知道这玩意儿装在哪?”赵启明皱起眉头,他也是老车间出身,习惯了看着全图干活。
“不需要知道。”顾念念盖上木盒,“试验必须让不同的人掌握不同的部分。既防止泄密,也避免某一个人凭以往的经验私自改动结果。这叫瞎子摸象。只有瞎子摸出来的局部,拼在一起,才是最客观的数据。”
刘富贵张了张嘴,彻底没词了。他看着桌上那张旧单据,又看了看那三个带有清晰触感标记的木盒,只能端起茶缸,灰溜溜地退到一边。
顾念念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把规矩死死钉在了每个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