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验区的工作台上,头顶那盏悬着的白炽灯泡发出微黄的光。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金属铁屑的腥气。
严守义手里的极细钢针停在半空。针尖上,稳稳地挑着一点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白屑。
赵启明猛地凑过去,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那点白屑,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干了半辈子机械车间,太清楚这点东西出现在轴承滚道里意味着什么。轴承是精密件,里面连一粒沙子都容不下,更别提这种不知名的结晶体,那是足以毁掉整台机器运转的致命杂质。
顾念念站在桌对面,神色平静。她没有顺着严守义的话去惊叹,而是转身走到旁边的铁皮文件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翻找了两下,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
打开纸包,里面是几片干净的玻璃载玻片。这是她上次去省城化验所核对数据时,顺手带回来的。
顾念念走回工作台,将三片玻璃一字排开,平放在沾着油污的桌面上。
“分三份。”顾念念指着玻璃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下达一道车间流水线的普通指令。
严守义眼皮微微一跳,看了她一眼。他没多问,手腕极稳地微微一抖。针尖上的那点白屑被精准地分成了三等份,分别落在这三片透明的玻璃上。
顾念念拿起桌角的一个军绿色铝制水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滴清水在第一片玻璃上。接着,她走到墙角,拎起防锈用的煤油桶,用镊子尾部蘸了一滴淡黄色的煤油,滴在第二片玻璃上。第三片玻璃则保持干燥,什么都没加。
三个人围在桌前,屏息凝神,死死盯着玻璃片上的微小变化。
第一片玻璃上,白屑接触到清水的瞬间,边缘立刻变得模糊。不到十秒钟,那点白色的粉末彻底化开,融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透明的水渍。
第二片玻璃上,白屑被浸泡在淡黄色的煤油中。外层的白色物质并没有溶解,但在白屑的中心位置,慢慢析出了几个极小的黑色斑点,缓缓沉在煤油底部。
第三片玻璃上的干燥白屑,依然保持原样,没有任何变化。
“水能化开,说明里面有盐分结晶。”严守义放下手里的钢针,指着第二片玻璃,声音沙哑,“煤油里析出黑点,说明除了盐,还有金属腐蚀剥落下来的残渣。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就像水泥一样,把滚珠死死卡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念念:“这证明南洋的盐雾已经进去了。而且进得很深。”
“但这也只能证明盐进去了。”顾念念拿起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沾上煤油的手指,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煤油里的黑点是金属残渣没错,但这不能证明腐蚀一定发生在晶界。热处理裂隙,目前还只是你的个人推测。”
赵启明急了。他一把扯开旧西装的领口,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厂长!不管是不是晶界腐蚀,这轴承绝对不能再用了!”赵启明声音猛地拔高,在空旷的检验区里带着回音,“南洋那边的环境太极端,又潮又咸。我建议,立刻停止所有南洋轴承的试制!把总装线上的机器全扒下来重新检查!咱们不能拿砚秋农机的牌子去赌!”
“不行。”顾念念断然拒绝,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赵启明急得直拍桌子,震得玻璃片嗡嗡作响:“厂长!要是再发货,退货率一旦上来,咱们产业街现在账上的钱根本赔不起!”
“我只说暂停南洋批次的新增发货。”顾念念目光冷厉地扫过赵启明,“产业街接的周边县城订单、旱地版轻骑兵,不涉及这种极端湿热工况,照常生产。总装线不停,机器继续转,工人不能歇。一歇,人心就散了,陈建华在外面随便放两句闲话,咱们就得内乱。”
她转身走向门口,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杜海生!”
穿着宽大旧工作服的杜海生立刻从总装线那边跑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游标卡尺,满头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