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不是坏人,”顾念念说,“但他用的是他二十年前进厂时候的那套办法,那时候镇上就那么几家供销社,不存在比价。现在是八十年代,供销社改商场了,个体户起来了,价格是浮动的。老李的方法不更新,厂子就多花钱。”
“你打算怎么处理老李?”
“不处理,”顾念念说,“让他学。让他从今天开始,每次采购必须填比价表,填不出来的,采购单不批。老李会骂,会拍桌子,会打电话跟你告状。但你不能接他的电话——”
“为什么?”
“因为这个口子一开,”顾念念说,“后面所有制度都白纸。”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窗外有风把窗框吹得响了一下,又没了。
顾砚秋的手从桌沿上放下来,往前一步,低头看那张A3表。那道红线在第四列的“财务签字”上画得最重,红色签字笔来回描了三遍,颜色比别处深一倍。
“还有一条,”顾念念开口。
顾砚秋抬头。
“你签字的位置,”顾念念的手指点在表格最下方的厂长签字栏,“我给你画了一个虚框。意思是——你现在签的字,下个月开始,就不是最终签字了。最终签字要交给管理团队来做。你的签字变成顾问签字,保留否决权,不保留决定权。”
顾砚秋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否决的时候,”他说,“谁听?”
“管理团队听,”顾念念说,“但你必须给出书面的否决理由,理由附在数据单后面。如果管理团队认为你的否决不合理,他们有权把这件事报给董事会。”
“砚秋农机没有董事会,”顾砚秋说。
“有,”顾念念说,“我是。”
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连窗外的风都停了一秒。
顾砚秋看着他女儿,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走到桌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笔帽拧开,笔尖悬在那张表的厂长签字栏上方。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他没有落笔。
“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