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秋站在门框里。
他本该在砖窑厂——但今天工头说正月十二歇一天,
他提前回来了。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了屋里的动静。
他的棉袄上还沾着砖屑。两只手磨得鲜血淋漓。
但他的脸——平静得吓人。
那种平静不是软弱。
是火山喷发前地面的平静。
“妈。把东西放下。”
王桂芳攥着油布包,嘴硬:“老二,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了?挣了钱不交公、藏东西——”
“那不是钱。”顾砚秋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那是婉清的遗物。她的信。她的照片。她留给念念的东西。”
他走到王桂芳面前。
母子俩对视。
“你要是拿走——”顾砚秋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像刀子一样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今天就去公社。”
王桂芳的脸抽搐了一下。
公社。
这两个字是王桂芳最怕的。
在一九六四年的农村,公社就是“上面”。大队长管村里的事,公社管大队长。要是闹到公社去——
王桂芳不怕丢人。她怕的是“成分”被翻出来。顾家的成分本来就在边界上——中农。往上拱一拱就是富农,那可就是要命的事。
闹到公社去,万一有人翻旧账……
王桂芳的手松了。
油布包掉在炕上。
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指着顾砚秋——“好、好、好——你有本事了是不是?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猛地回了一下头——那一眼里的东西,阴沉沉的,像腊月的天。
“你等着。”
门板“嘭”地关上了。
屋里剩下父女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