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从戎从一辆谢尔曼的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黑灰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嘴上却没个把门的:“团长,后续再搞些战机吧,我们也要上天和他们战斗!”
陈平安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洗洗睡吧。还飞机?等我们团什么时候变成师了,我给你去搞个航空团!”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不大,有些沙哑,有些还带着鼻音,但那是真正的笑。在满目疮痍的桥面上,在牺牲战友的遗体旁边,这些活着的人笑了。不是不悲伤,是把悲伤压进了心底,用笑声告诉那些已经走了的人,我们还在,我们还能打。
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北边的公路上,尘土飞扬,长长的队伍正朝桥头涌来,三十八军的主力部队终于穿插过来了。
步兵排成四列纵队,在公路两侧快速推进。卡车拉着弹药和给养,一辆接一辆地从北边驶来。重机枪班扛着枪管,迫击炮排扛着炮筒,战士们的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但脚步没停。
前锋营的营长跑到朱月面前,立正敬礼:“团长,三十八军主力奉命接防!请指示!”
朱月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陈平安。陈平安朝他点了点头。
“兄弟们,撤下来休息吧。这里交给友军了。”
儿童团和三三八团的战士们从阵地上撤下来,三三两两地走到桥北的空地上。有人靠着树干坐下,有人直接躺在雪地上,有人趴在弹药箱上,有人靠着战友的肩膀。枪还抱在怀里,手雷还挂在腰间,但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
不到五分钟,除了哨兵,所有人都在雪地里睡着了。横七竖八,姿势各异,鼾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桥北回荡。
陈平安没有睡。他靠着那辆潘兴坦克的履带护板,半躺着,闭着眼睛养神。玉爪在高空无声地盘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南边的天际。
远处,几辆吉普车从北边的公路上驶来,车速很快,卷起一路雪雾。
李云龙从第一辆吉普车上跳下来,军大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赵刚从第二辆车上下来,跟在他后面。梁大牙从第三辆车上跳下来,军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他们走到桥头,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战场。
脚下的大地被航弹翻了一遍又一遍,原本冻硬的泥土被炸成了松软的焦土,踩上去像踩在灰烬里。弹坑一个挨着一个,大的有十几米宽、三四米深,里面积着黑水,冒着淡淡的烟;小的密得像筛子眼,密密麻麻铺满了北岸每一寸土地。被炸碎的沙袋散落在弹坑边缘,里面的沙子被烧成了黑色的玻璃渣,在阳光下闪着暗光。
坦克残骸歪七扭八地瘫在阵地上。有的炮塔被掀翻,扣在几米外的地上;有的车身被炸成了两截,发动机和驾驶室隔了十几米远;有的履带断了,车身歪在弹坑里,炮管插进了泥土里。装甲钢板被航弹撕开,边缘卷曲得像揉皱的纸,露出里面烧焦的线路和融化的金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橡胶、油漆、柴油、火药、血肉,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人的喉咙。
飞机残骸散落到处都是。一架F-86的机翼插在江边的淤泥里,尾翼歪在几十米外的公路上,机身的碎片像流星一样洒了一地。另一架F-80的半截机身栽在弹坑里,座舱盖不见了,仪表盘炸得面目全非,弹射座椅的碎片挂在旁边的铁丝网上。还有几架飞机的残骸已经烧成了骨架,铝合金蒙皮在高温下熔化成银白色的疙瘩,凝固在焦黑的泥土上。
牺牲的战士,一具一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桥北的空地上。白布不够用,有人用自己的军大衣盖住了战友的脸。风吹过来,白布的边角掀起来,露出下面被鲜血浸透的军装、被弹片撕开的伤口、被烧焦的皮肤。没有一具完整的。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有的连脸都看不清了。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腥味,混着硝烟和焦糊。那是血的味道,太多太多的血。梁大牙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地上的土。土是热的,里面嵌着弹片、碎骨、融化后凝固的金属颗粒。他把土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松开,让土从指缝间流下去。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声音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这他娘的……是怎么守住的?”
赵刚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弹坑扫到残骸,从残骸扫到白布,从白布扫到桥上那些横七竖八睡着的人,满身血污,一脸焦黑,衣衫破烂,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但没有一个人松开手里的枪。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李云龙背着手站在桥头,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烟袋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陈平安听到动静,从履带护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作战服被弹片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的袖口破了一大截,露出里面焦黑的棉絮。脸上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李云龙大步走过来,走到陈平安面前,站定。他看着这个少年,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他伸出手,在陈平安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力气很大,按得陈平安身子晃了晃,然后松开,又按了一下,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