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闭上眼睛,共享玉爪的视野。
高空之上,海东青锐利的眼睛扫过汉江南岸。联军的地面部队已经放弃了有组织的抵抗,散成无数股细流,沿着公路和旷野向南溃逃。坦克、卡车、吉普车、驮马、步兵,混在一起,像被捅了窝的蚂蚁,密密麻麻却毫无章法。空中的战机也已经远去,南边的天际只剩几缕淡淡的航迹云,被风吹散。
他睁开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战斗,基本结束了。
“救护伤员!统计损失!快!”陈平安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阵地上立刻忙碌起来。卫生员在伤员之间穿梭,剪刀剪开被血浸透的军装,撒上磺胺粉,缠上绷带。担架队从后方跑上来,抬着伤员往桥头的临时救护所转移。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条胳膊,咬牙忍着不叫;有人被震得七窍流血,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有人已经没了声息,被抬到一旁,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各单位的统计数字陆续报了上来。
伍千里从一营阵地走过来,浑身是土,左脸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念的时候声音很沉:
“一营,阵亡十八人,重伤二十人,轻伤六十五人。潘兴重型坦克报废三辆,谢尔曼中型坦克报废六辆,其余四辆重伤,履带断了,炮塔卡死,还能修,但暂时动不了。M3装甲车还剩两辆能动的,其余的全趴窝了。”
张友从二营阵地的方向走过来,他的左胳膊吊在胸前,用绷带缠着,脸上全是黑灰,眼泪在灰烬中冲出两道白印。他站在陈平安面前,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报出来:
“二营,阵亡四十八人,重伤十二人,轻伤五十九人。四辆卡车全部报废。”
平河从高炮阵地上跑下来,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还在嗡嗡响,说话的声音很大:“防空排,高射炮损失三门,M3损失三辆,阵亡九人,其余全部轻伤。”
朱月从三三八团的阵地上走过来,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的军帽不见了,头发上全是灰,脸上有几道干涸的血痕。他站在陈平安面前,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三三八团,阵亡三百三十二人,重伤六十五人,轻伤七百五十三人。”
陈平安听着这些数字,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很真实。
一千多人参战,伤亡超过一半。儿童团的装甲部队基本残了,坦克报废九辆,重伤四辆,能动的装甲车只剩两辆,高炮损失三门。第一次以装甲部队的身份参战,就打成这个样子。
他靠在那辆潘兴坦克的履带护板上,仰头看着天空。阳光刺眼,他眯起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着脸上的黑灰,流出一道道黑印。
周围的战士们都沉默着。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有人抱着牺牲战友的钢盔发呆,有人蹲在战壕边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有人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响了起来,先是低低的抽泣,然后有人放声大哭,哭声在桥面上回荡,被风吹散。
梅生从后面走过来,军装上全是土,脸上糊了一层灰,他也没擦。他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大,像一根柱子钉在那里:
“死伤在所难免。战场从来就没有轻松的仗。但别忘了,我们守住了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手指指向南边的汉城方向:“敌人飞机炸不垮我们,往后更别想!擦干眼泪,照顾伤员,加固阵地。只要我们抱团站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哭声渐渐小了。有人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有人扶着枪站起来,腰挺得直了一些。
陈平安从履带护板上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但坚定:
“我知道大伙心里难受。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倒下了,换谁都不好受。但大家抬头看看,敌机跑了,敌人退了,我们死死守住了大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伤亡是真的,可我们拼出来的战果也是真的。倒下的弟兄,是为了身后的战友、为了大局倒下的。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把悲痛揣进心里,守好阵地,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打起精神来!”
他朝伍千里和张友各看了一眼,语气笃定:“我们儿童团建制还在。损失的战车,我后续再去搞。我们团以后还是装甲团!”
这话一出,战士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光。不是兴奋,是一种被点燃的东西,有希望,有方向,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