哱拜本还犹豫,但听到他口称‘儿子’时,眼珠顿时迟缓地移了过去。是啊,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些外人却无法始终同心同德。幼时灭门的惨象在他脑海里镌刻太深了,如今步入晚年,已抱起了孙子,热热闹闹的家庭是何等和煦幸福——悲剧不能演第二次了,这是只有自家人才能体会到的沉痛悲剧。
“此事……由承恩你来做主吧,”哱拜慢慢躺下,和衣而卧,“我困了,叫我歇息一会儿。”
土文秀哭天抢地地请求着,可根本得不到回应,被承恩硬生生撵出了屋外。
刘东旸不敢违抗哱拜之令,命何存介备好纸笔,听承恩裁断。当即拟下一道铁令,将张维忠秘密缢杀,押杨逊出狱,斩于谯楼;另派兵查抄三清观,将所有道士捉拿审问,务求将奸细搜杀干净。于是烧毁了与朝廷的一切往来文书,四处传发讨明檄文,彻底断绝招安的念头。
庾卫的嫌疑算是撇清了。汤万匆匆地来到金府,心中却羞愧难安,连庾卫的面都不见,只把消息告诉了金焕。金焕喜忧参半,但仍叫明秋去请庾卫起床,要为好世侄摆酒压惊。
虽然庾先生无事了,但明秋得知杨逊被定了死罪,总感觉不甚舒服。她一路怅然若失地走着,直到庾卫床前,才勉强挂起笑容,再三推了推他:“庾先生,该醒啦。”
庾卫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瞬间被床头的阳光刺着了眼睛,急用头巾遮住了脸,伸手朝外一指:“快挡上……帘子。”
明秋顺手将竹帘拉了下来,庾卫这才坐起。
“庾先生,你可真是心大,自己都快朝不保夕了,竟然还睡得如此起劲……”明秋嘀咕道。
庾卫笑道:“我为了救杨公,昨晚上可是想了一夜呢,最后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说罢,他洗了一把脸,披上外衣,就要出门,明秋抓住他的胳膊问:“您干什么去?”
庾卫一怔:“我去探听一下杨公的情况。”
“杨叔他……”明秋的双手轻轻往后缩,“已经救不得了。”随即将今早的事说了一遍。
庾卫沉默着徘徊良久,明秋怯怯地问:“汤叔为什么……会那样做?他不是最称侠义,最为光明磊落的,就算是为了救你……”
“他的侠义是痛苦的,称不上光明,也无法达到什么光明,”庾卫打断她的话,“他是在现实中行动,依靠现实的准则。一个不断流动的现实是无法被不变的侠义主导的。”
“当然,他救了我,我也要谢谢他。我起码要让他知道,他救回的这条命是有价值的。”说着,庾卫理了理衣服,“现在更要去一趟总兵署了,趁还来得及的时候。”
庾卫骑了一匹快马赶到总兵署,兵丁们见是总兵的好友,也都不加拦阻,容他径直来到大狱内。
杨逊已得知了自己的结局,安心地在草席上打坐,似乎准备平静迎接着死亡。但一睁眼,看到庾卫正站在面前时,还是遏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含着热泪喊道:“庾主事!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