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沈万金答得理直气壮，“但该给还得给。”
陆停从账册后抬头，“既然要给，你方才嚷什么？”
“银子走得太安静，我心里过意不去。”
沈万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抽出银票递给管事，“送去钱家盐号。告诉钱永昌，沈家再要三千石，仍按上一批的价钱收，明日午时以前验现货。”
管事领命退下。陆停皱眉道：“前一批废盐已经露馅，钱永昌还敢继续卖？”
“他不敢不卖。”谢昭合上账册。
“户部今日核过沈家的银库与船队。钱永昌知道，这笔生意已经挂上了朝廷军需的名头。”
“他此时若退，前面那五千石废盐便会全部砸在自己头上。”
陆停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他必须证明，沈家收到的盐没有问题。”
“明日验货，他今晚便要凑出一批能见人的好盐。”
谢昭抬眸看向窗外，“同时，也要把不能见人的东西挪走。”
沈万金终于听懂了，“你不是要买盐。你是拿我的定金，逼他行动。”
谢昭弯了弯唇角，“沈老板不愧是做生意的，终于看出来了。”
沈万金捂住心口，他宁愿自己没看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守在钱家盐号外的人便传回消息。
钱永昌收下定金后，盐号后门立刻驶出十二辆蒙着黑布的大车。
沈万金精神一振，“果真动了！”
陆停却看向谢昭，“跟上去？”
“不必急。”谢昭从钱袋里取出十二枚铜钱，在桌上一字排开。
“钱永昌若只想把废盐藏进私仓，明日仍拿不出三千石好盐。这些车不是去藏货，是去换货。”
沈万金盯着铜钱，“去哪里换？”
“能在一夜之间凑出同批好盐，又能让盐引、仓印、转运票样样齐全的地方，整个京城只有一处。”
陆停目光微沉，“官仓。”
谢昭没有再解释，只命人继续盯着。
盐栈里安静下来。沈万金一会儿望向窗外，一会儿看着桌上的十二枚铜钱，仿佛被车拉走的不是盐，而是他刚付出去的银子。
一个时辰后，陈七带着满身风雪推门进来，“谢公子猜中了。十二辆车沿河向西，全进了盐课司转运仓。开门的是个穿官服的人，还将腰牌交给了领头车夫。”
陆停脸色微变，“官仓替钱家藏废盐？”
“不只是藏。”谢昭伸手，将桌上十二枚铜钱全部推入茶盏，“继续盯着。”
陈七刚转身，她又道：“进去十二辆，出来的货必定不同。”
“他们要换车？”
“车不重要。”谢昭垂眼看着茶盏，“把废盐送进官仓，再将真正的官盐拉出来，便足够应付明日验货。”
沈万金眼皮狠狠一跳，“拿废盐换官盐？”
“官仓账上记的是斤两和袋数。好盐是一袋，废盐也是一袋。”
谢昭语气平静，“只要数目没少，里面的东西能不能吃……”
她抬起眼，唇边浮出一点笑意，“查账的人又不会挨袋舔过去。”
沈万金彻底沉默了。好盐拿出来卖钱，废盐送进官仓填数。账册干净，盐袋不少，最后吃进苦盐的，只有边军。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道消息传回。十二辆车进仓，十辆车出仓。车上装的，全是掺着红线的青麻官袋。
“官盐。”陆停的声音冷了下来。
谢昭缓缓靠向椅背，“难怪钱永昌的盐引是真的，仓印是真的，连转运文书都挑不出毛病。”
沈万金咬牙道：“因为他根本没有造假。”
“不。”谢昭望着灯下的铜钱，轻声纠正，“他当然造假。只不过替他盖章的人，本来就坐在盖印的位置上。”
窗外风声呼啸。
同一夜里，安平侯府在搬嫁妆，钱永昌在搬官盐，马具商则抱着一根断缰绳，四处寻找能埋掉秘密的地方。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在毁灭证据。却不知道，他们每搬一步，都在主动告诉谢昭……
刀，该往哪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