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时不时趴在指挥部的窗前，举着望远镜往外看。
海面上，日本人的舰炮还在轰。一发接一发，没完没了。炮弹落在岸上，炸开一团团黑烟，碎石和尘土飞起来老高。他的炮兵阵地被压得抬不起头，有几门炮刚开火就被锁定了位置，炮弹追着打过来，差点炸了。他让炮营先别打了，等鬼子舰炮歇了再说。
“他妈的，小鬼子，我看你能炸多久。我就不信了，你们的炮弹是用不完的。”李来福放下望远镜，骂了一句。
他退到椅子上坐下，闭上眼，打开金手指。方圆十公里，尽收眼底。海面上的军舰还在喷火，滩头上的鬼子还在往岸边爬，自己碉堡里的兵不停的还击，避免小日本爬上来。但是他没注意时间，他看得太久了，一直看在看，眼睛没歇过。脑子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一阵眩晕涌上来。
他伸手想抓住桌子，没抓住。
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桌腿。鼻子里一股热流涌出来，他低头一看，血滴在军装上，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止不住。
“旅座！旅座！”虎子冲过来，蹲下扶他。李来福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都在转。他听见虎子在喊，声音忽远忽近。他想说“没事”，嘴张不开。
虎子慌了，扭头朝屋里喊：“来人！快叫医生！旅座倒了！”
指挥部的参谋们全围过来。有人扶头，有人抬脚，七手八脚把李来福抬到行军床上。医生背着药箱跑进来，气喘吁吁，蹲下来摸脉搏，翻眼皮，听心跳。血还在流，弄了医生一手。有人递棉花，有人递纱布，七手八脚塞鼻子，血往外流，止不住。
就在这时，前沿观察哨的喊声从外面传进来。“小鬼子又上来了！准备还击！快准备还击！”
章程正往指挥部跑，听到喊声停了一下，朝自己阵地方向看了一眼，又继续跑。他推门进来，看见李来福躺在行军床上，脸上全是血，医生围着忙活。他愣了一下，扯住虎子。“旅座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之前在江阴炮台也晕了一次。”
“我也不知道啊。”虎子急得满头汗。“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了，鼻血流个不停。”
章程看着李来福那张惨白的脸，眉头皱成一个疙瘩。“不行。这场仗打完了，一定要让旅座去好好检查检查。不然这太吓人了。打仗不怕，晕倒吓人。”
医生折腾了好一会儿，血总算止住了。李来福慢慢睁开了眼，看见头顶围着一圈脑袋。虎子的，章程的，几个医生的，还有几个参谋的。他动了动嘴，声音很轻，但听得出来不耐烦。
“都该干嘛干嘛去。我不碍事。”
虎子没动。“旅座，您还是让医生好好看看吧。这都不是第一次了。”
章程也在旁边帮腔。“对。上一次在江阴，您从炮台上栽下来，把我们都吓坏了。这次又这样。您不能老不当回事。”
李来福想说自己没事，但看着虎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把话咽回去了。这小子平时嘻嘻哈哈的，发起横来还真有点吓人。
几个随军医生凑在一起小声商量。他们其实没看出啥毛病。心跳正常，血压正常，瞳孔正常，体温正常。就是低血糖的症状有点像，但为什么会流鼻血，还流那么多，他们解释不了。
可是谁也不敢说“啥事没有”。李来福是什么人？独立第一旅旅长，抗日英雄，大队长跟前的红人。你说他啥事没有，那不是显得自己医术不精？万一真有事，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