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地在清晨的薄雾里静静地卧着,枯草上覆着一层白霜。丁传根走到祖坟前,蹲下来,把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好,点燃了纸钱。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映得深深的。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爹,娘,今年家里日子好过了。冬九回来了,把家撑起来了。添了个孙子,叫丁福。明年开春,打算再添几亩地。你们在底下放心吧。”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可在山畔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坟地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头冒出来,把村道上的霜染成了一片淡金色。丁传根走在村道上,腰板挺得笔直,脚步比平时稳健了许多。路上遇到了几个也去上坟回来的老伙计,有人跟他打招呼:“传根哥,今年上坟去得早啊。”丁传根应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回到家,丁成已经起来了,穿着一身新衣裳,在院子里放炮仗。他手里捏着一个炮仗,凑到香火上点了,赶紧扔出去,炮仗在空中炸开,啪的一声脆响,吓得院子里的鸡扑棱着翅膀飞出去老远。丁成哈哈大笑,又去掏第二个。
丁冬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丁成在院子里疯跑,说了一句:“明年过年,对联就由你来写。写好写赖看你本事了。”
丁成愣了一下,手里的炮仗差点掉在地上:“我写?”
“你不是在私塾学了几个月了吗?总不能白学。”
丁成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最后用力点了点头:“行!我写!”
白河镇,王婶子和李涯煮的小院里,也是热热闹闹。
王婶子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饺子,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着。灶台边的案板上摆着几盘菜——一盘卤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一盘凉拌豆腐皮,撒了香菜和芥末;一盘炒素肉,是用自家做的素肉加了大蒜和干辣椒爆炒的,香气扑鼻。
余娃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颧骨照得发亮。他比年初长高了一大截,原先那件棉袄外面的罩衣穿在身上紧绷绷的,袖口短了一大截。王婶子说做一件新的,他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可眼睛里全是期待。
李涯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米汤,慢慢地喝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棉袄,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利利索索的,跟几个月前在码头上扛活时那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判若两人。
嘉言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簸箕花生,正一粒一粒地剥壳。她穿着一件花棉袄——是王婶子给她新做的,穿在她身上,衬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她剥花生的动作很专注,剥出来的花生仁放在碗里,壳堆在脚边,整整齐齐的。
王婶子把饺子捞出来,装在几个大碗里,又浇上一勺饺子汤,端到桌上:“好了好了,开饭了!”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余娃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李涯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慢慢地嚼着,没有说话,吃饺子的速度一点不比余娃慢。
嘉言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饺子,每吃一个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王婶子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吃。
王婶子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吃完了年夜饭,余娃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炕上,忽然说了一句:“往年这个时候,我还在街角蹲着,想着今晚能不能讨到半碗饺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婶子打破了沉默:“今年不是往年。去把碗洗了,一会儿咱们去云岩寺祈福。”
余娃应了一声,站起来收碗,动作麻利得很。
半夜里,四个人裹上棉袄,出了门,沿着镇街往云岩寺的方向走去。街上人不少,远处的寺庙里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在寒冷的夜空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嘉言走在最前面,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回头对王婶子比划了一个手势——她指了指寺庙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咧嘴笑了。
王婶子看懂了她想说什么——今年,她们也能去祈福了。
赵家洼,大姐丁招娣家的院子里,年三十的灯火亮到了大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