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冬九站在那片棚户区前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里离云岩寺不过二三里地,站在高处甚至能看到云岩寺的宝塔尖顶。可这片棚户区和那座庄严宏伟的寺庙,仿佛是两个世界。一间间用破木板、烂席片、断砖头搭起来的棚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有的连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块破布挡风。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棚户区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有躺在破席子上咳嗽的老人,有抱着孩子发呆的妇人,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残疾汉子,还有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在泥水里追逐打闹。
那孩子领着丁冬九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棚子前。棚子比旁边的稍微好一点,至少屋顶是完整的,墙壁用泥巴糊过。门口用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一个看不出年龄的老太太正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炕着几个黑乎乎的饼子——是豆渣和野菜混合的,散发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蹲在旁边,脸黑黑的,看不出模样,正低着头帮老太太往灶膛里塞柴火。
那孩子走过去,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小女孩抬起头来,看见哥哥回来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她张了张嘴,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音节,又低下头继续塞柴火。
那孩子对丁冬九说:“我妹妹,耳朵聋的,听不见。”
丁冬九站在那间棚子前面,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个老太太把炕好的豆渣饼子一个一个地捡出来,放在一个破碗里,又看着那个聋女孩伸手去抓饼子,被老太太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又缩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担心——什么传染病,什么坏人,什么被人暗算——在这间棚子面前,显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残忍。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对那孩子说了一句:“跟我回去。”
回到丁记豆腐,丁冬九把那孩子叫到面前,跟他约法三章。
“第一,保持干净。每天洗手洗脸,衣裳我给你置办,旧的不许穿了。第二,手脚要干净,铺子里的东西不许私自拿,不许偷。第三,不许带任何人到铺子里来,你奶奶也不行,你妹妹也不行。能做到吗?”
那孩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丁冬九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说:“我记得我娘叫我……余娃。”
丁冬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余娃,多余的余。这孩子生下来就有六个手指头,他娘给他取名叫余娃,意思是多余的那个。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以后就叫余娃。”
他出去借了一把剪刀,让余娃蹲在院子里,把他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全部剪掉,又用火把剪下来的头发烧了——怕有虱子和寄生虫。然后他烧了一大锅水,倒进两个大盆里,又拿来半块用剩的胰子皂,让余娃在院子里脱了衣裳,从头到脚洗了两遍。第一盆水洗得漆黑,倒了,第二盆水才清了一些。
余娃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身上有几处旧伤疤,有新有旧,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丁冬九没有问。
他跑到街上的估衣铺,挑了一套半大半旧的衣裳,又买了一双鞋。衣裳虽然旧没有补丁还算干净。鞋是布鞋,看一床蓝布薄铺盖没有啥怪味也买下了。他回到铺子里,把衣裳和鞋递给余娃,让他换上,又把他换下来的那堆破布烂鞋扔进了灶膛里,一把火烧了。
余娃穿着那身干净的衣裳,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不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丁冬九从灶房里拿出两个馒头,倒了一碗豆浆,递给他:“吃了。吃完就开始干活。”
余娃接过那两个馒头,没有立刻吃。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然后蹲到灶房门口,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急,噎得直伸脖子,可他的眼睛是亮着的。
满银站在磨坊门口,看着余娃蹲在那里吃馒头,又看了看丁冬九,心里又是羞愧又是感激。羞愧的是自己做事太莽撞,差点惹出祸来;感激的是舅舅没有真的怪罪他,还帮他把这件事处理得妥妥帖帖的。
他走到丁冬九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舅,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拍拍他肩膀,说:“你才多大,遇见事情多就知道,多想几步了,干活吧。”
石磨又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余娃吃饱了馒头,主动走过去,添豆子也能跟上节奏。丁冬九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孩子,是个肯干活的。
白河镇的暮色渐渐降临,丁记豆腐铺子里亮起了油灯。磨盘转动的声音、豆浆流入木桶的声音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