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银“哎”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脚步又快又轻,像是怕别人反悔似的。
晚上,等大家都歇下了,王一梅靠在炕头上,看着丁冬九在灯下用炭笔,毛边纸画白河镇小铺子的布局图,小声问:“他爹,你真觉得这事儿能成?我有点怕。”
丁冬九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灯光下,王一梅眼睛圆圆,眉毛在光线下显得柔和,眼神里全是依赖和不安。
“怕啥?”丁冬九坐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就算不成,也就是赔几两银子。咱们还在村里,照样磨豆腐、卖卤煮,吃饱饭没问题。你安心把家操持好,把身子顾好。”
他顿了顿,又说:“稳婆那边,让娘先找好,别舍不得花钱,要找手艺好的。你和孩子,比啥都金贵。”
王一梅看着自己男人那张认真的脸,听着他一句一句地安排,心里那股子慌劲儿慢慢散了。她以前觉得,能嫁个踏实肯干、不打不骂的男人就是命好。可现在她发现,自己这个男人,不仅能顾家,还能带着一家人往前奔。她伸手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丁冬九,心里想:我这命,真是好。
这一夜,丁家小院里,好几个人都没睡安稳。
丁冬九脑子里转的是铺子的布局、石磨的安装、满银的培训。满银躺在西屋的炕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河镇的样子,想着自己要当掌柜了,兴奋得睡不着。满仓也在想,弟弟还小,到了那边不知道行不行,自己得抽空回去把家里的活儿多担待一些。
只有丁传根睡得还算踏实。他虽然嘴上说“迈得太大”,可心里是高兴的。儿子有出息,外孙们也能立事,这就是当老人最大的宽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磨就早早地转起来了。丁冬九这一觉睡得晚,起得也晚。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洗漱完,先去了仓房。
仓房里,丁传根和胡氏这几天没闲着。按照丁冬九之前的嘱咐,他们在仓房的南北墙上各开了一个小窗,用细密的纱布蒙着,既能通风又能防虫。四个墙角摆着大小不一的瓦罐瓦盆,里面装满了清水,正慢慢蒸发着水汽。
第一组蘑菇,第三茬还没长成,菌包上的小白点才刚冒头,看着稀稀拉拉的,确实不如前两茬旺盛。第二组两筐,有一筐出菇了,灰白色的蘑菇伞已经舒展,长势喜人,过两天就能摘。另一筐就是那筐做过“手术”的,虽然比旁边的晚几天,可菌丝也在慢慢恢复,白色的绒毛重新覆盖了切口。第三组两筐锯木屑包,菌丝爬得挺好,白茫茫的一片,看着就健康。
堂屋里,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坛子和罐子,全是丁来娣做的豆腐乳,有的刚封坛,有的已经陈了好几天。东厢房的架子上,晾着一块块猪胰子皂,是王一梅和丁来娣抽空做的,白生生的,散发着淡淡的碱味和猪油的香气。
灶房里,丁来娣和胡氏一早上煮完猪食,正在忙活一家人的早饭。大妞和丁成也没闲着,一个在院子里切野菜,一个在给鸡换水,手脚麻利得很。丁传根从地里看了一圈回来,正拿着瓢往猪槽里倒煮好的食,两头猪崽听见动静,哼哧哼哧地跑过来抢食。
三个外甥在豆腐坊里齐心协力地干活。满仓带着满金和满银,他先起来磨豆子,弟弟们走路累的很多睡好,两个弟弟起来一个烧火,一个帮着他冲浆压豆腐。弟弟心疼大哥半夜起来磨豆子,满仓看着弟弟们,总觉得老二挑着担子走一天了,不容易,家里的重活我多担待点。老三年纪小,我得看着他点。兄弟们齐心协力奔好日子。
丁冬九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骆驼担子,绳子绑得紧不紧,担子结实不结实。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豆腐担子——要是满银去了白河镇,这个担子恐怕就要歇下来了。以后卖豆腐,得找个人,还得是自己人。他在心里盘算着,村里谁家孩子踏实,能信得过。
他庆幸自己这一家子,还有这几个外甥,都是勤快肯干的人。相比之下,他这个来自现代的人,反倒成了最懒的一个。他经历过足不出户、衣食无忧的日子,享受过现代化大工业生产的福利。可在这个时代,吃穿住行,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纺线、织布、裁剪、成衣,家里女人全包了。就连他这个“现代灵魂”,也被迫学会了磨豆腐、做卤煮、种蘑菇。
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鸦片战争之前,西方人在中国什么都卖不动。那时候的中国人,自己纺线织布,自己裁衣,自己种粮做饭,自己盖房修屋,除了盐和铁,几乎什么都不需要买。怪不得洋货打不进来,这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生命力强得可怕。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着一家人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改变了一些事,可更多的东西,是刻在各个时代骨子里的,任谁也改变不了。
磨盘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