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冬九点了点头,帮他把剩下的汤底子收了收,两人正准备收拾担子回家,丁冬九忽然看见路边有个农妇蹲在那儿,面前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十个鸡蛋。那农妇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脸被春风吹得粗糙,正眼巴巴地看着来往的人,可没什么人停下来买。
开春了,天气暖和,鸡也有了吃的,下蛋多了,鸡蛋的价钱就跌了下来。冬天的时候一个鸡蛋能卖到三文钱,如今两文钱一个都不一定好卖。
丁冬九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鸡蛋——个头不算大,可新鲜,蛋壳上还沾着稻草屑和鸡粪,一看就是自家散养的鸡下的。他问了一句:“大嫂,鸡蛋咋卖?”
那农妇赶紧说:“两文钱一个,你要是全要,再便宜点。”
丁冬九数了数,篮子里大概有二十来个。他想了想,说:“全要了,你数数。”
农妇高兴地数了二十三个鸡蛋,问丁冬九:“一共给四十文,成不?”丁冬九说:“成!”农妇把鸡蛋用干草垫着,小心地装进丁冬九递过来的布袋里。丁冬九付了四十文钱,把鸡蛋放进骆驼担子的抽屉里,正好,免得路上颠碎了。
满金在旁边看着,有些不解:“舅,咱家隔三差五就有村里人拿豆腐换鸡蛋,咋还花钱买呢?”
丁冬九笑了笑:“你没看见咱家园子里那畦韭菜?长得多好。我想吃韭菜鸡蛋盒子了。家里鸡蛋零星的让你舅母补身子,她怀娃。”
满金一听,眼睛也亮了,咽了咽口水,没再说什么,挑起担子走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回到家,丁冬九把鸡蛋交给王一梅,说:“你看咱家那韭菜,都能割了。晚上做韭菜鸡蛋盒子吃吧。”
王一梅接过那袋鸡蛋,掂了掂,笑着说:“家里隔三差五就能用豆腐换来鸡蛋,你咋还花钱买?”
“换来的那些你吃,补身子,你怀娃,不要舍不得吃。”丁冬九蹲在菜地边上,看了看那畦绿油油的韭菜,伸手掐了一根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辛辣清甜的韭香在嘴里散开,“你看这韭菜,长得多好,不割就老了。晚上做盒子吃,多放点鸡蛋。”
王一梅抿嘴笑着,男人知道心疼自己,真是比吃补药都强。她转身进了灶房,和胡氏张罗和面。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的时候,丁家灶房里飘出了一股让人走不动道的香味。
韭菜盒子面要和得软,醒得透,烙出来的盒子皮才酥脆。丁来娣在择韭菜,一根一根地择掉韭菜根上的外皮,洗干净了,切成细细的碎末。王一梅把鸡蛋打在碗里,加了一点盐,用筷子打散了,在锅里炒成金黄色的碎末,和韭菜末拌在一起,加点猪油,搅拌均匀。馅料碧绿金黄相间,油润润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面醒好了,胡氏把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薄薄的圆皮,包上满满的馅料,捏出花边。平底锅里刷一层薄油,盒子放进去,小火慢烙,底面烙成金黄色了,翻个面再烙。不一会儿,一个个韭菜盒子就出锅了,两面金黄,皮薄馅大,鼓鼓囊囊的,冒着热气,散发着韭菜和鸡蛋混合的浓郁香气。
丁成早就等不及了,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第一锅盒子出锅了,王一梅夹盘子里给丁传根送到堂屋桌上,喊“爹,吃饭了,你尝下咋样味道?”丁传根边洗手边说:“这又是油又是面又是蛋,能不香吗?”他招呼丁冬九和满仓满金满银吃。丁冬九看爷坐下了,赶紧站在爷身边。丁传根给他夹了一个放碗里,他伸手就抓,被烫得左手倒右手,呼呼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可嘴里的动作一点没停,含含糊糊地说:“香!真香!”
大妞比他斯文些,也吃的小嘴上沾着油光,亮晶晶的。
丁冬九坐在桌前,拿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是韭菜的鲜嫩和鸡蛋的香软,滚烫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他嚼着嚼着,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城市里上班的时候,每次想家,最想念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这一口韭菜鸡蛋盒子。那种朴素的、带着乡土气息的鲜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胡氏、王一梅和丁来娣在灶房,一锅接一锅,做出好几十个才过来吃。一家十几口人,大人孩子围坐在桌前,一人手里攥着一个韭菜盒子,吃得满嘴流油,谁也没工夫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被烫到发出的吸气声。
丁成吃了四个,被胡氏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少吃点,仔细积食。”丁成缩回手,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几个。
丁冬九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稀饭,看着一家人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