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冬九早就把说辞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他脸上那点兴奋的笑意慢慢淡去,换上了一层淡淡的、带着回忆的沉静。他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在伤病营里……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哭的喊的呻唤的,大家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心里头就想家,想爹娘,想成儿……好些弟兄,伤得重,觉得自己熬不过去了,心里憋着话,就想着找个人说道说道,啥都说,也不管那是祖传的手艺,还是家里不让外传的秘方了。”其实伤病营里的事是实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小蘑菇上,却又像是透过它们看到了别处:“有个从大山里来的老兵,姓什么我忘了,腿断了,感染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拉着我说他家祖辈是种菇的,靠山吃山,怎么选木头,怎么引菌,怎么保湿……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还有个老火头军,伤了胳膊,跟我说他做豆腐的诀窍,卤水怎么点,石膏怎么用……那时我自己也半死不活的,浑身疼,就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想到……竟都记下了。”
他抬起眼,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能活着从那儿爬出来的,没几个。那些话……那些手艺,就当是那些再也没能回家的弟兄,留在这世上的……一点念想吧。我捡着了,记下了,是运气,也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这番话他说得平平静静,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可听的人心里又酸又沉。胡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赶紧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使劲抹着眼睛,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哭出声。丁传根沉默地掏出旱烟袋,手有点抖,半天才把烟丝按进烟锅里,划了两次火镰才点着。他狠狠地抽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弥漫开来,熏得他眼睛也有些发红。他没看儿子,只是盯着地上某个地方,重重地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带着庄稼汉不会表达的疼惜和骄傲,喉咙里“嗯”了一声,就再没别的话。
王一梅早已低下头,手指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她知道男人吃了苦,受了罪,却想象不到那“苦”和“罪”到底是什么样的。心里那点因为男人“太能干”而生的惊奇和一丝说不清的隔阂,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和后怕淹没了。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男人的侧脸,那平静的眉眼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惊涛骇浪?
“都过去了,”丁冬九打破了这沉郁的寂静,声音重新轻快起来,他指着篮子,脸上又有了笑模样,“看,这不是好事吗?这蘑菇再长两三天,就能摘第一茬。往后伺候好了,隔个十天半月就能出一茬。够咱自家添个菜,多了,说不定还能换点盐钱、针线钱。”
这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刚刚聚拢的阴云。胡氏赶紧转过身,也顾不上擦干眼泪,就又凑到篮子边,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笑了起来:“是好事,是好事!我儿有福气,大难不死,学了本事回来!”
丁传根也吐出一口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看着篮子的眼神像看一件稀世珍宝,围着篮子又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了不得,了不得,木头屑子生金菇啊!”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丁成虽然不太懂大人们刚才的沉重,但他能感觉到现在大家都高兴了,他也跟着高兴,指着篮子问:“爹,蘑菇好吃吗?比鱼好吃吗?”
“好吃,鲜得很,等长好了爹给你炒鸡蛋吃。”丁冬九摸摸儿子的头。
“好!”丁成拍手。
看完蘑菇,王一梅想起正事。她拿出一块早上刚压好的豆腐,用洗净的干荷叶仔细包好,对丁冬九和胡氏说:“娘,冬九,我去趟五奶家。腌菜这事儿,咱自己瞎弄怕糟践了东西,得请她老人家来帮着掌掌眼。她腌了一辈子菜,是咱村里头一份的手艺。”
“中,你去,好好说,请老人家费心。”丁传根先开了口。胡氏也点头:“是该请五奶来,她腌的菜,又好吃又放不坏。带块豆腐去,是个礼数。”
王一梅应了,拿着豆腐出了门。丁传根也拉着板车,拿着铁锹,往院子后头的沤肥坑去了——他得把坑里那些沤了几个月、已经发黑发臭但肥力十足的粪肥挖出来,拉到自家那几亩地里,赶在上冻前给麦地追遍底肥。挖完肥,还得往坑里续新的料——豆渣、烂菜叶、草木灰,都是好东西。
丁冬九则背上背篓,带上砍刀斧子。他今天得去后山砍柴。十月了,天说冷就冷,柴火得多备。
十月了,天是真的凉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可日头好的时候,又暖洋洋的。树叶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山上的草也枯了,黄褐色的一片,只有些耐寒的野草还带着点绿意。
丁冬九进了山,专找枯树、死枝砍。斧子锋利,砍起来不费劲。砍了一会儿,身上出了层薄汗,他把夹袄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杈上。正砍着,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坡上,有棵野柿子树。树不高,叶子都快掉光了,剩下些光秃秃的枝桠,上面却挂着好些红彤彤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在秋日灰蓝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树下已经落了几十个柿子,有些摔烂了,还有些黑烂成泥也有被鸟儿虫儿吃的,有些还完好。他走过去,挑那些没摔坏、颜色红透的,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进背篓里。又抬头看看树上,有些柿子熟透了,轻轻一碰就掉下来。摇摇树,连捡带接又装了十几个,个个都有小孩拳头大,红得透亮,摸着软软的。
他拿起一个,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心地咬破一点皮,吸了一口。柿子很甜,带着熟透了的醇厚香气,只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涩。是好柿子。
这柿子树可惜了,柿子不少都糟蹋了,明年早早来摘点弄点酒还是醋,怕都可以。
他砍够了柴,用绳子捆好,背上柴,提着装柿子的背篓,下山回家。
到家时,日头已经西斜了不少。院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五奶果然被请来了。老太太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紧紧实实的小纂,用一根光滑的乌木簪子别着,一丝不乱。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深蓝粗布褂子,系着条灰布围裙,身板挺直,手脚麻利。她正站在院子当间,指挥着胡氏和王一梅。
“传根家的,那萝卜丝别切太细,细了没嚼头,粗着点,像筷子头那么粗就中!”
“一梅,芥菜疙瘩皮削干净点,有黑眼子的地方挖深些,不然腌出来有苦味!”
胡氏和王一梅两人,一个坐在小板凳上“哚哚哚”地切萝卜,一个蹲在大木盆边“唰唰唰”地削芥菜疙瘩。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筐、篓,里头是洗得白白净净的萝卜、翠绿的芥菜疙瘩、包得结结实实的大白菜,还有一捆王一梅用豆腐跟人换来的、晒得半干的紫色茄子干。空气里弥漫着萝卜的辛辣、芥菜的冲鼻和白菜的清气。
“五奶,您来了。”丁冬九放下柴,笑着打招呼。
“哟,冬九砍柴回来了?”五奶转过身,看见他,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嗯,五奶!”丁冬九放下柴捆,小心地往外掏柿子,五奶目光落在这柿子上,“这是……捡着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