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聚集的,将不再是临安府中的士子,而是来自各州各府真正的佼佼者,是即将踏入大夏权力核心圈子的预备役。
与这些人同场竞技、论道,压力可想而知。
他这条想舒舒服服翻身的咸鱼,看来是当不成了。
云浅浅的行动力极强。
回帖送出次日,她便召集了刘掌柜与几位核心管事,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临安与省城的事宜。
移交清单在加急厘定,哪些产业交给刘掌柜全权打理,哪些利润丰厚但需谨慎的暂时封存,哪些优质资产可以择机变现充作省城分号的启动本钱,云浅浅与刘掌柜等人反复商议,敲定细节。
她特意将一些关键的地契、印信备份,交给刘掌柜,同时留了一份副本,准备带往省城。
内宅这边,箱笼也开始收拾。
云浅浅亲自过问。
她从库房里取出上好的松江棉布和徽州墨锭,另备下笔墨纸砚等物,都是陆怀瑾平日惯用的,吩咐打包。
又让人将临安几处庄子新送来的冬衣料子拿出来,裁量着给陆怀瑾做了几身新常服,书院清寒,衣着不宜过分奢华,但求舒适得体。
陆怀瑾有时路过厢房,能看到她指挥丫鬟婆子归置东西的身影。
她话不多,但每一件物品的摆放,每一处细节的打点,都井井有条。
一日傍晚,他处理完手头几封需要答复的信件,回到内室,见云浅浅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他那件参加鹿鸣宴时穿的深蓝色缎面举人襕衫,正在仔细检查衣襟袖口是否有脱线之处,另一只手里拿着针线簸箩。
夕阳的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绒发微茸,神情专注得近乎温柔。
她将襕衫仔细叠好,放入一个专门的樟木衣箱中,又拿起那封白鹿书院山长的亲笔信,连同玉帖一起,用一方软缎包了,放在衣箱最上层。
做完这些,她似乎才察觉陆怀瑾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
窗外的霞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她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没有刻意的娇羞,也没有惯常的冷傲,只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看着航船终于驶入既定水道的平静,与隐隐的期待。
陆怀瑾也笑了。
临安的风雨、生死的惊魂、商场的倾轧、乃至那些若有似无的暧昧试探,似乎都在这个安静的傍晚,沉淀成了身后一道淡淡的影子。
云浅浅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都妥当了。”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账目核对,“刘掌柜明日正式接手总号大权,省城那边,我也已传信给早先看好的牙人,让他先物色合适的铺面与宅子。我们出发前,会有初步眉目。”
她顿了顿,补充道:“书院那边的住处,信上说由书院安排,但日常用度总需自己打点。我让翁一先带两个稳妥的小厮,比我们早几日出发,过去将住处收拾出来,该添置的先添置上。我们到了,便能直接安顿。”
考虑得细致周全,滴水不漏。陆怀瑾点头:“你安排便是。”
云浅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指尖无意间擦过他颈侧的皮肤。
“白鹿书院,藏龙卧虎。”她收回手,声音很轻,却清晰,“那些人,怕是不会像临安士子这般好相与。你……多留心。”
这算是她极少流露的、直白的关切与提醒了。
“放心。”陆怀瑾握住她尚未完全缩回的手,掌心温暖,“我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半开玩笑道:“总不能让你白陪我跑这一趟,丢你的脸。”
云浅浅轻轻哼了一声,抽回手,转身去整理榻上的针线簸箩,耳根却微微有些红。
“少贫嘴。快去用饭吧,菜该凉了。”
日子在紧凑的筹备中飞快流逝。
临安商界的格局悄然变化,云家商号平稳过渡,刘掌柜稳扎稳打,开始接手并消化那些从四海商盟剥离出来的、适合云家经营的资产。
街面上关于陆解元智退绑匪、扳倒孟广源,题词募捐的故事还在流传,又添上了他被白鹿书院山长亲笔相邀的新谈资,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陆怀瑾在临安府乃至江南士林中的名声,无形中又上了一个台阶。
出发日期前三日,一切终于准备停当。
箱笼行李装了整整三辆大车,另有两辆供人乘坐的马车。
翁一已带着人先行出发前往州府。
临行前夜,云宅摆了简单的家宴,算是饯行。
席间,刘掌柜反复表态必守好临安基业,陆怀瑾和云浅浅细细交代,直至夜深。
次日清早,天光微熹。
云宅正门大开。
陆怀瑾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长衫,外罩一件御风的青色夹氅,更显清俊挺拔。
云浅浅则是一身藕荷色绣兰草纹的袄裙,外罩同色斗篷,衬得面若芙蓉,气度沉静。
两人在宅中一众仆从的躬身相送下,登上了马车。
刘掌柜率众一直送至巷口,眼看着马车车队汇入临安城清晨的街道,朝着北门方向缓缓驶去,方才叹息一声,转身回府。
马车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熟悉的临安街巷,变为郊野的田垄与远山。
车厢内,云浅浅靠着软枕,手里虽拿着一卷账本,目光却时而落在闭目养神的陆怀瑾身上,时而又飘向窗外流动的景物。
她知道,此去,不仅是一次简单的迁徙或进学,更意味着云家商号发展的新阶段,以及陆怀瑾在大夏科举与官场道路上,迈向更广阔、也更复杂舞台的第一步。
陆怀瑾看似闭目,实则思绪纷飞。
白鹿书院的讲席,来自各省的精英同窗,即将到来的会试……一条条清晰而艰巨的道路在脑海中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