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尖点了点地上被踩脏的课本,一字一句:“半个月,撕了她七次课本,泼了她五次墨水,堵了她八次放学路,往她书包里塞了三次毛毛虫。这笔账,我们今天慢慢算。”
张思远瞬间脸白得像纸,他没想到,自己做的所有龌龊事,这个人都查得一清二楚。
陆北辰没再理他,转身蹲下来,一点点把散在地上的书本、文具捡起来,用自己的袖口擦干净上面的灰和泥印,整整齐齐放进她的书包里。他平日里拿枪、批机密文件的手,此刻动作轻得不像话,连掉在砖缝里的半块橡皮、铅笔头都捡了起来,连夹在课本里、被踩脏的水果糖糖纸,都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用袖口擦得干干净净,轻轻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那是他前几天给她买的橘子糖,她宝贝似的攒了好久的糖纸。
捡完了东西,他把书包背在自己身上,牵着她冰凉的小手站起身,对赵竞吩咐:“把这三个小子,连同他们家长,一起带到司令部去。另外,给教育部发函,金陵女子中学监管不力,纵容学生仗势欺人,这个校董张秉林,也别当了。”
“是,先生。”赵竞立刻躬身应下。
张思远彻底吓傻了,趴在地上哭爹喊娘,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陆北辰没再看他一眼,牵着她的小手,走出了巷子,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车里开着暖风,很暖。他把她抱在腿上,拿过干净的手帕,一点点擦干净她脸上的眼泪和泪痕,又从口袋里摸出她的发绳,给她把散了的辫子重新编好,手指轻轻的,生怕扯疼了她的头皮。
编完了辫子,他看着她依旧红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更多的是化不开的心疼:“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什么不跟哥说?”
她低下头,小手揪着他军大衣的铜扣子,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我怕给你惹麻烦……你刚进司令部,立足不容易,我不想因为我这点事,让你跟李司令起冲突,耽误你的前程……”
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又酸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字一句,郑重得像在立军令状:“微微,你给我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什么前程,什么官位,都比不上你一根头发丝。天塌下来,有哥给你扛着。谁欺负你,你就第一时间跟我说,哪怕是天王老子,哥也给你讨回公道。不许自己咬着牙扛着,听见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和心疼,眼泪又掉了下来,用力点了点头,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呜呜地哭了出来,把半个月的委屈、害怕、隐忍,全都哭了出来。
他抱着她,手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时候怕黑做噩梦的她一样,低声哄着,直到她哭累了,窝在他怀里抽噎。
那天之后,张秉林带着张思远,亲自登门赔罪,礼物堆了半间客厅,张思远被他爹逼着,规规矩矩给她鞠了躬道歉。没过两天,张思远就被学校开除,张秉林也被撤了校董的职位,整个金陵城都知道,卫戍司令部的陆北辰,有个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妹妹,谁都碰不得。
而她,也彻底放下了心里那点敏感和怯懦。她终于懂了,无论发生什么,她的哥哥,永远会站在她身前,给她撑腰,做她最稳的靠山。
这件事之后,她更黏他了。哪怕后来她长到十二岁,不再怕黑了,还是会抱着兔子枕头,往他床上钻,要挨着他才肯睡。他也没再赶她,只是会等她睡熟了,悄悄睡到外间的沙发上,卧室的门永远留一道缝,守着她。
也是从这时候起,她心里隐隐约约懂了,这个被她喊了四年哥哥的人,早就不是简单的兄长。他是她的靠山,是她的底气,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