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三天两头的清乡扫荡、全城搜捕抗日分子,军统的潜伏任务九死一生,他每天出门,都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回来。
可无论他在外面经历了多少血雨腥风,躲过多少次暗杀和围捕,带着一身伤回来,只要看见坐在灯下等他的她,眼里的戾气就会尽数散去,变回那个只对她温柔的哥哥。
日军轰炸安全区的时候,防空洞的入口被炸塌了,她被埋在碎石下面,他疯了一样用手刨土,十个手指磨得血肉模糊,指甲都掀翻了,也没停一下。
她在黑暗里吓得浑身发抖,可听见他隔着碎石喊她名字的声音,她就知道,她的哥哥一定会来救她。
他中过两次枪,一次在胳膊,一次在腿上,都是潜伏任务中遭遇日军围堵留下的伤。
每次都是她锁上门,用学来的急救知识给他取子弹、换药,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不合眼,喂他喝水吃饭,像当年他护着她那样,拼了命地护着他。
黑暗里,她握着他冰凉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们要一起等到天亮的那天。
他们是彼此在这人间地狱里,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民国三十三(1944)年,沦陷的第七年,不到二十岁的她考入了汪伪政权下的金陵中央大学国文系,再一次见到了林清沅。彼时她已是国文系的讲师,也是潜伏在金陵的地下党员,在课堂上悄悄给学生们传递进步思想,在暗夜里组织抗日救亡活动。
她成了林清沅的学生,跟着她读进步书籍,学着分辨是非,看清了这乱世的真相,也终于懂了林清沅口中"为家国争一个天亮"的意义。也是在这一年,在林清沅的介绍与见证下,她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了一名潜伏在金陵的地下党员。
民国三十四年(1945)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们在金陵老宅的院子里。街上全是欢呼的百姓,鞭炮声炸得震天响,有人哭有人笑,举着国旗在街上跑,喊着"我们赢了"。
她趴在二楼的窗边,看着街上挥舞着国旗的人群,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陆北辰站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带着八年战火磨出来的沙哑,却异常温柔:"微微,我们赢了。天亮了。"
那年,他二十九岁,已是军统金陵区最年轻的上校,眉眼间的青涩彻底褪去,只剩下军人的冷硬和沉稳,只有看向她的时候,眼底才会有化不开的温柔。
她二十一岁,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眉眼长开了,清丽动人,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看他的眼睛里,永远带着满满的依赖。
民国三十五年(1946)秋,金陵大学从成都回迁金陵复校,她通过金陵临时大学的甄别考试,正式转入金陵大学国文系。
那年秋天,他们重新修缮了金陵老宅。
宅子被日伪占了八年,早就破败不堪,院子里的荒草长了半人高,她小时候的小水池裂了一道大口子,院门口的老槐树被雷劈断了半截。
他带着人收拾了半个月,才把宅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她的小水池重新砌好了,池沿上,他又重新按了一个指印,她也跟着按了一个,还是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十四年前那样。
也是从回金陵的那天起,他开始更刻意地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