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从来没低头看过,校门口拉黄包车的老孙,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等活,老婆瘫在床上三年,他中午就蹲在路边啃冷硬的馒头,噎住了就拿手狠狠捶胸口,缓过来了继续啃。顾清和无数次从他身边走过去,长衫下摆扫过老孙的车轱辘,眼睛从来没往泥地里落过一次。
不是他生性冷漠,是他生来就坐在窗明几净的西窗底下,被家人护得太好,从来没见过窗户外,那些被战火和生计压弯了腰的人间。
上周他从校门口过,看见墙根蹲着个讨饭的小乞丐,随手就扔了一块银元,转身就走了,沉浸在自己“济贫扶弱”的文人意气里,没回头看一眼——身后几个大乞丐立刻围上去,把小乞丐推倒在地抢那块银元,孩子的哭声混着骂声,他一句都没听见。
下课铃刚一响,苏曼立刻挽住沈见微的胳膊,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冲!今天食堂有招牌红烧肉,去晚了连汤都剩不下!”
刚挤到教室门口,一个清润又带着点紧张的声音喊住她:“沈见微同学。”
苏曼比她先抬头,指尖狠狠捏了一下她的胳膊,嘴都快憋笑歪了,肩膀抖个不停。
顾清和就站在教室门口正中央,把路都挡了大半。还是那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毛料长衫,手里紧紧攥着个米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指节都捏得发白,信封角都被他攥皱了。
走廊里有男生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他的耳朵尖瞬间就红了,从耳垂往上洇,像一滴红墨落在宣纸上,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着浅粉。
可他没像上次那样扭头就跑,也没慌,下颌收得紧紧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棵被风吹得晃了晃,却硬撑着不肯弯的竹子,只有红透的耳朵和攥皱的信封,暴露了他快要跳出嗓子眼的紧张。
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沈见微面前,双手把信封往前一递,像小学生给老师交期末作业似的,郑重得过分。
“沈同学,这个给你。”声音不大,尾音控制不住地往上飘了半度,指尖还微微颤了一下。
说完他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鞠到一半身子晃了晃,差点撞在旁边的门框上,慌得他赶紧稳住身子,直起身之后,额头上都冒了一层细汗。
他没敢再看她,转身就快步走了,袖口的银扣擦过门框,叮的一声轻响,在哄笑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走廊里瞬间炸了锅。男生们学着那声“叮”吹口哨,女生们挤成一团,抢着要看信里写了什么。
苏曼一把抽走信封,抽出里面的素白宣纸,上面是清瘦工整的毛笔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讲究,连折痕都对齐得整整齐齐。
她捏着信纸,一字一句念出来,声音都带着憋不住的笑:“今早出门,梧桐叶落了一片,贴在我肩上。我没有拂。想起你从西楼走下来,蓝绸带在风里一荡一荡。张岱写湖心亭看雪,写的是雪,想的是故国。我看的是梧桐叶,想的是你。”
“我的天!”苏曼攥着沈见微的胳膊往外挤,笑得肩膀直抖,“这下好了!天黑之前,全校都得知道,顾清和把你当成他要奔赴的‘故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