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总在预设里想,丈夫牺牲了,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该是天塌了一样的崩溃,是哭天抢地的绝望。
可这个女人没有。她蹲下去,把撒了的糠扫干净,把碎了的日子,一片一片捡了起来。
参加革命的人,谁没想过死?自己死了都不怕,男人死了,就活不下去了吗?
不是的。家里没了顶梁柱,但是生活还要继续,天要亮,鸡要喂,孩子要长大,地里的庄稼要管,哪怕前一夜把眼泪流干了,第二天早上推开门,还是得把腰杆挺起来。不是不疼,是疼到了骨子里,也知道哭嚎没用。
沈见微的鼻尖忽然泛起一阵猝不及防的酸意,心口像是被一块浸了凉水的棉絮紧紧堵住了,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震撼,有心疼,更有一股沉甸甸的、顺着血管漫到指尖,让她的手指微微发颤的敬意。
她把手指从柜台上收回来,指尖微微发僵。喉咙里堵着一股滚烫的涩意,她悄悄咽了下去,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地下工作者该有的平静,只轻声说:“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老陈嗯了一声。她转过身,刚走了两步。
“等一下。”
她回过头。老陈把那本她翻过的《西湖梦寻》往前推了推。“你来书店什么都不买,惹人怀疑,把这本书拿上。”
沈见微走回柜台前。老陈从柜台下面另取了一本封面稍新一些的《西湖梦寻》,和那本《陶庵梦忆》摞在一起,抽出一根麻绳,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活结。
递过来的时候,拇指在书脊顶端不轻不重按了一下——这是组织里约定的暗号,书里夹着密信和备用的紧急联络方式。
沈见微接过书,付了钱。麻绳勒进手指,传来一阵微微的钝感。
她抬眼扫了一眼书架,那本封皮磨白的《陶庵梦忆》,还安安稳稳搁在第二个书架第三层靠右的位置,书脊上的指印,和她刚才摸过的地方,严丝合缝。
她推开门。门檐上的铜铃又叮铃当啷响了一声。
她出门的瞬间,脚步没停,目光飞快扫过巷口巷尾——没有人盯梢,没有可疑的人。墙根下挂着的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一下,歪着头,隔着笼子看她。
她顺着巷子往前走,扎头发的蓝绸带在风里飘起来,又落下去。手里的两本书沉甸甸的,麻绳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老陈站在柜台后面,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归位。啪嗒。啪嗒。啪嗒。
柜台上的搪瓷缸子里还有半杯凉茶。茶梗浮在上面。他端起来一口喝干,凉透了,满嘴的苦涩。
窗外的画眉又叫了一声,清亮得很。
他把缸子搁回柜台上,正好盖住那个烫出来的圆印子,严丝合缝,像刚才的对话、刚才的人,从来都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