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确定。”老陈重新拨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再次响起,严严实实盖住了两人说话的声音,“最近保密局疯了一样搜人,行动队队长周镜海亲自抓的,手段狠,已经有三个同志扛不住招了。老周的事,十有八九是内部出了问题。”
“但从今天起,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学校里的人,哪怕是你最熟的同学、最好的朋友,半个字都不能透露。”
书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后头库房里传来老鼠啃纸的窸窣声响,像有人在暗处撕布,沈见微的指尖下意识在书脊上顿了半秒,耳朵却早已竖起来,留意着街上的动静——保密局巡逻队的皮靴声远了,巷口传来卖报童的吆喝,还有黄包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没有异常,她才缓缓松了收紧的指节。
“老周的家属怎么样了?”沈见微压着嗓子问道。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搁回去的时候,缸子底和那个烫出来的圆印子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哒,严丝合缝。
“交通员上个月去江西了。他老婆带着孩子住在九江乡下的山沟里,娘家兄弟帮衬着照应。交通员到的时候是傍晚,她正在院子里喂鸡。交通员说,老周出事了。她手里的鸡食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糠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那个盆,捡起来,又拿扫帚把地上的糠扫干净,倒回盆里。然后才抬起头,问交通员,人是怎么走的。”
“交通员说,审了一整天,动了刑,一个字都没说。她就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那个鸡食盆,站了很久。后来她把盆放下,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然后呢?”沈见微追问,声音都跟着紧了紧。
“第二天早上她推门出来,眼睛是肿的,给交通员做了一顿白米饭,炒了两个鸡蛋——那是她家过年才舍得吃的东西。吃饭的时候她说,她男人没给她丢人!”
老陈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了,指腹在缸子磕掉瓷的旧疤上反复蹭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交通员还说,她把老周临走前留下的半支钢笔,用红布包了,塞在孩子的枕头底下,告诉孩子他爹爹是英雄。”
“交通员问她要不要跟组织走,去安全的地方,她说不用,娘家兄弟在,饿不死她和孩子。她把老周留在家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锁进了柜子最里面。“
“交通员临走的时候,她送到村口,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跟组织上说,我男人是硬骨头,我也是。”
沈见微没有说话。她看着老陈搭在算盘上、沾着木屑的粗糙手指,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女人关上门之后做了什么,老陈没有说。
大概是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坐了整整一夜。
大概是给孩子喂了饭,哄他睡了,然后坐在床沿上,摸着柜子里老周的衣服,无声地哭了一场。
但第二天早上她推门出来,眼睛肿着,依旧能生火做饭,能挺直腰杆站在村口,说自己也是硬骨头。
沈见微想,自己大概是见过她的。不是真的见过,是在很多次想象里见过——交通员把死讯带到的时候,女人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活不下去的样子。她以为会是这样。
但不是。自己竟从一开始,就小瞧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