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站在讲台上,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白了大半。
他今天不讲古文,说天冷了,讲两篇白话换换胃口,讲一讲人间最寻常的成长与离别。
教室靠窗的位置漏着风,墙根的自来水管冻裂过,水珠顺着墙缝渗下来,嗒、嗒,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周先生在黑板上写下“丰子恺黄金时代”几个字,粉笔头断了一次,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说这两篇文章,一篇是父亲写给孩子们的童真赞歌,一篇是父亲送女儿走出童年的临别赠言,写尽了人这一辈子,最留不住的时光。
他把书摊在讲桌上,却一眼没看。他很多文章都能背,背到兴头上会把老花镜摘下来捏在手里,像捏着一片舍不得放下的落叶。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粉笔灰,他就站在那片光里,声音慢而沉,像在说一段很远的往事:“我的孩子们!我憧憬于你们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
他背得很慢,像是在读一封写给自己看的旧信,每个字都在嘴里含过了才吐出来。
教室里的杂音一点一点往下沉,后排那个总在偷吃栗子的男生也停了手,靠窗的女生把钢笔搁下了,连翻书的声音都轻得像羽毛落地。
“可惜到你们懂得我的话的意思的时候,你们将不复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棉袍袖口擦了擦起雾的镜片,戴上,又摘下来,指尖微微发颤。
“憧憬于你们的生活的我,痴心要为你们永远挽留这黄金时代在这册子里。然这真不过像‘蜘蛛网落花’,略微保留一点春的痕迹而已。”
沈见微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今天她没有拿铅笔,课本合着放在桌上,只留了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
她盯着周先生身后黑板上那行粉笔字——蜘蛛网落花——那行字在阳光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粉笔灰,风吹过来,灰就飞走几粒。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脖子上的银坠子,用拇指和食指一圈一圈地转,指尖反复摩挲着坠子背面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字——那是他拿刻刀,熬了三个晚上,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指腹磨得发烫,像还能感受到他当年刻字时,被刻刀划出来的细小伤口的温度。
“丰子恺先生怕什么?不是怕孩子长大。是怕孩子大了,那份独属于童年的真率、自然与热情,就被世俗的世故磨平了。”周先生的声音还在教室里缓缓飘着,
“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大女儿阿宝已经从垂髫稚子,长成了懂事的少女。他看着阿宝从只会哭闹着要他抱的孩子,变成了能帮母亲照顾弟妹、操持家事的小大人,既欢喜,又悲哀。欢喜的是孩子长大了,懂事了;悲哀的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永远留在了黄金时代里,再也回不来了。”
沈见微把脸转向窗外。梧桐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像谁用钢笔在纸上划的乱线,毫无章法。
枝丫中间空了一块——她忽然记起来,那一片本来挂着几片顽固的叶子,上个礼拜还牢牢地长在枝上,被夜里的寒风刮了两夜,现在也没了。树上什么都没有了,像被掏空了的她自己。
她忽然怔怔地想:她卧房外的梧桐树在她的窗外长了多少年了?
从她八岁被他捡进陆家,搬进那间房,它就一直在那儿了。
每年秋天,掌形的叶子落在窗台上,她一片片捡起来,夹在课本里,夹了厚厚的好几本,后来搬家、躲日军扫荡,那些书跟着她颠沛流离,最后不知道都散到哪儿去了,就像她散在时光里的童年。
每年春天,树上会停好几只麻雀,天不亮就叽叽喳喳地叫,布丁会被鸟叫声吵醒,从被子上跳起来,窜到窗台上,隔着玻璃想抓鸟,尾巴竖得老高,每次都抓不到,抓不到还生气,冲玻璃哈气,拿肉垫子拍得玻璃哐哐响。
她要是搬到楼下客房,早上推开窗,看见就只有青灰色的院墙。院墙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梧桐树,没有叽叽喳喳的麻雀,也没有他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时,落在窗台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