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一大早就蹲在校门口的石墩上。油纸包搁在膝盖上,拆开来是两块芝麻糖,她自己咬一块,另一块攥在手里。
晨风卷着巷口豆浆的热气灌进来,她晃了晃腿,银镯子叮叮当当地响。
看见赵竞的车远远拐过来,她从石墩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车停稳,沈见微从后座下来,苏曼迎上去把芝麻糖往她手里一塞。糖还是温的,刚从家里揣出来。
沈见微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小口,没说话。
苏曼歪着头看她的脸。“你眼睛怎么肿了?昨晚没睡好?”
沈见微摇了摇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低头往校门里走。
走了几步,从书包里抽出那本《雷雨》,塞进苏曼手里,书脊磨得发毛,是被人翻了无数遍的痕迹。
苏曼把书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是不是看得人心里发堵?我表哥说这书在沪城演的时候,场场满座,散场的时候好多人红着眼走,连黄包车夫都在议论周萍和四凤。”
沈见微低着头走,帆布鞋碾着路上的梧桐果,咔嚓一声,像心里什么东西碎了。
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昨晚在沙发上看睡着了,书掉在沙发底下,早上周妈打扫捡到了。”
苏曼咬糖的动作猛地停住。糖渣掉在衣襟上,“周妈捡到了?那她有没有说你什么?”
她一把拽住沈见微的胳膊,把她拉到走廊拐角的窗台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我就说这书不能往家里带,你哥知道了吗?他没骂你吧?”
沈见微靠在冰凉的砖墙上,“他没骂我。他跟周妈说,书是他的。说写的是大户人家争家产,查案子用的。”
苏曼的嘴张开了。她把剩下那半块芝麻糖放在窗台上,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愣了半晌,才把嘴里化了一半的糖咽下去。
她脑子里浮出陆北辰的样子——她去过陆公馆几回,每回都看见他坐在客厅里看报,肩背挺得笔直,袖口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那颗。他抬眼的时候,那双眼睛又黑又沉,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放肆的冷。
有一回她和沈见微在院子里跳皮筋,不小心把皮球踢到了他身上,他弯腰捡起来递过来,眼神扫过她的时候,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的人,当着家里两个老人的面,认下了一本写兄妹私情的禁书。
“他认了?”苏曼的声音都发飘,“当着周妈和方叔的面,就这么认了?”
沈见微点了点头。
苏曼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顺过来,声音里带着不知道是佩服还是震惊的笑,“上回我偷翻我哥藏的那本绣像本旧书,被他从床底下翻出来,拿书敲得我额头肿了三天,还跟我爹告黑状,扣了我三个月零花钱。你哥倒好,替你顶这种雷。”
她把窗台上那块芝麻糖重新拿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叹了口气:“说真的,微微,你哥对你真好。我长这么大没见过第二个当哥的能替妹妹顶这种事。”
沈见微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