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去厨房,先拐进了方叔的房间。
方叔正在系棉袄扣子,看见她进来,笑着问:“汤圆煮好了?小姐起来了没?”
周妈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满满的担忧。
她压低声音:“小姐昨晚在先生房里睡的,这会儿还抱着先生的胳膊,睡得香着呢。”
方叔系扣子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我就知道,”他压低声音,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俩孩子,从小就黏糊。以前小,没什么,现在都长大了……”
“可不是嘛,”周妈搓了搓手,语气里全是心疼,“当年从沪城逃过来的时候,小姐才那么点大,瘦得跟个小猫似的,先生抱着她,一步都不肯撒手。这十四年,先生是怎么疼她的,咱们都看在眼里。可这乱世里,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说小姐?男的倒没什么,唾沫星子能淹死女的。小姐脸皮薄,要是被人指指点点,她怎么受得了?”
“先生心里有数,”方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比谁都疼小姐,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可咱们也不能看着不管。等过了年,我找个没人的机会,跟先生提一句。咱们做下人的,不好多说什么,但总得提醒他一句,别让小姐以后难做人。”
“也只能这样了,”周妈点了点头,又叮嘱道,“等下小姐起来,咱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半个字都别提。别让她难堪。”
“我知道。”方叔叹了口气,“活了大半辈子,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晃得人眼亮。
巷子里响起了新年的第一串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红纸碎屑混着残雪,铺了满街的红。
床上的人动了动,沈见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撞进了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她愣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处的被窝,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他,脸瞬间红透了,猛地往后缩了缩,差点从床的另一边滚下去。
陆北辰伸手捞了她一把,把她拉了回来,语气里带着点憋不住的笑:“醒了?昨晚偷偷溜进来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闷闷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就是怕黑,要挨着我才能睡着?”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红透的耳朵,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
她正不知道怎么接话,布丁喵了一声,跳上床,蜷在了他们两个中间,尾巴扫过她的手背。她赶紧把布丁抱起来,挡在自己面前,转移话题:“周妈煮汤圆了!我闻到香味了!”
他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是没再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的笑意,比窗外的新年阳光还要暖。
正月初一的早晨,金陵城的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鞭炮声此起彼伏,红纸碎屑混着残雪,铺了满街的红。
战乱也好,通胀也罢,苦日子也好,难日子也罢,中国人的年,从来都不会缺席。不是因为日子过得有多好,是因为我们苦了太久,太知道一点甜、一点盼头有多珍贵。
年就是那个盼头,是刻在骨子里的韧性——哪怕脚下全是泥泞,也要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哪怕身处无边黑暗,也要点一盏灯笼,等天亮;哪怕历经千难万险,也要守着这人间烟火,盼着新一年的平安……
而对沈见微来说,新年最好的光景,不过是身边有他,有家,有满院的灯火,有可盼的前路,有想一起等天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