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她却要利用他对她的好,去欺骗他。
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不会恨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十四年的守护,养了一个白眼狼?会不会像对待其他共党一样,亲手把枪口对准她?
这些念头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
"哥,”沈见微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天是元宵,我们去夫子庙看灯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在看茶几上那碟已经凉透的糖醋排骨。
陆北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上衣口袋——那里揣着韩宗昌今天下午刚签的行刑令,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下午在站长办公室,韩宗昌把这份命令拍在他桌上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北辰啊,周镜海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你去盯着,签个字就行。几个学生而已,杀了就杀了,省得夜长梦多。"
他看着命令上那十七个年轻的名字,想起了初七那天新街口的枪声,想起了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和微微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没有枪,没有炸弹,手里只有横幅和传单。
领头的那个男生倒下去的时候眼镜飞了出去,摔碎在青石板上。
他见过现场的照片——周镜海拍的,用来记功。他不想签这个字。
"明天站里有事。"他说。
他本来可以就此打住——这句话已经足够。但他又补了一句:“周镜海那边有个行动,需要我。”补完他就后悔了。他不该跟她提周镜海,更不该提行动。
"能有什么事啊。"沈见微撅起了嘴,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这是她从小到大对付他最管用的招数。
“去年元宵你就加班到深夜,回来的时候我都睡着了。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你都三年没陪我看过灯了。你当年答应过我,等仗打完了,就带我去夫子庙看最亮的灯,吃最好吃的汤圆。”
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一丝期待。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扇得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疼。
陆北辰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最软的那根弦被狠狠拨动了。
他想告诉她,明天晚上他要去监督行刑,要亲手签下那些年轻学生的死亡通知书。这个世道太乱了,外面很危险。
可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忍心拒绝她。
他养了她十四年,几乎没有拒绝过她的要求。更何况,这是他当年在沪城的废墟里,抱着浑身是灰、吓得发抖的她,亲口许下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