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房间的门虚掩着,窗帘没拉,窗外石榴树的影子斜铺在书桌上。
床上是她惯用的荞麦枕头,枕套上还沾着几根碎发。枕头边压着半块麦黄杏,是早上出门前咬了一口剩的。
他在床沿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平时总坐在这儿晃脚,晃得床板总响。
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素描本安安稳稳躺在最底下。一页一页翻过去:院角的石榴树,秦淮河的画舫,檐下蹲着打盹的布丁。翻到中间那页,手指停住了。
是他。坐在书房的藤椅里,侧脸对着窗,钢笔捏在指间。眉骨上那道浅疤被她用铅笔反复描过,连他垂眼批文件时眉心那道浅纹都画出来了。
那天送黄杏进来,他就见过这幅画。压在《古文观止》底下,旁边露着半张画片的边。
他合上书,抱在怀里。硬邦邦的封皮抵着胸口,抵着一小块她的温度。
早上她出门,走到玄关忽然回头,手举得高高的晃了晃,又握成拳,隔着半条走廊冲他笑,像把一整捧晨光都塞给了他。
那时候他想叫住她,想问句钱够不够,又想不过是去看同学,多大点事。
是他亲自跟马德贵打的招呼,是他亲手把她送上了那趟车。现在那趟车碎在凤阳的弯道里,连骨头渣都捡不起来。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章上的金星在昏光里微微发亮,一动不动。肩线底下却在轻轻抖,一下,又一下。热意从指缝漏出来,落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出声。
“哥。”
他猛地抬起头。
沈见微站在门口。靛蓝色学生旗袍,帆布书包挎在肩上,辫子散了,脸上沾着灰,嘴唇干得起了皮。
残阳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软光里。
他站起来,素描本从膝盖滑下去,落在床上。
两步跨过去,伸手就把人拽进了怀里。胳膊箍在她后背上,力道大得军装铜扣硌进她锁骨窝,后襟的布料被他揪出深深的褶子。他把脸埋进她发顶。
沈见微后背的伤口被这力道扯开。刚结的血痂裂了道缝,温热的液体顺着肩胛骨往下淌,浸透了纱布。
疼。
但她没有推开他。她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