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远把工具箱往座位底下又塞了塞:“他倒是殷勤。”
“他殷勤的是陆副站长妹妹的名头,”沈见微望着窗外,月台的巡逻兵正换岗,口令声被风刮得碎碎的,“不是我。”
汽笛一声长鸣,车身微微一震,缓缓驶出站台。
金陵的城墙一点点往后退,城墙根的棚户区、连片的农田、田里弯腰割麦的人,晨光把麦浪染成金黄色。
沈见微靠着车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平平扫过窗外的丘陵,心里却在数时间——还有多久到凤阳段,白明远什么时候动身,跳车点的坡度够不够。
每一步都推演过上百遍,每一种意外都备了预案。
现在只剩等。
不多时,马德贵又晃了过来,手里端着个铝饭盒,热气往上冒:“沈小姐!厨房刚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
他在对面坐下,自己也端了一盒。吃包子的速度极快,一口一个,两颊鼓得像囤食的仓鼠,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手帕一擦,又塞一个。
“沈小姐,不是我跟您吹——这趟差事我可是跟韩站长拍了胸脯的。车上这些日本顾问,都是精英,到了徐州就是前线参谋部的人,咱得护得妥妥当当的。韩站长说了,差事办好了给我记功。三年了,沈小姐,我在副队长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了——您别笑话我,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往上挪一挪。”
“您这趟差一定办得好。”沈见微咬了口包子,面皮软塌塌的。
“托您吉言!”马德贵又塞了一个,嚼得腮帮子一鼓一瘪的,“等升了队长,我请客——醉仙楼的松鼠鳜鱼,陆副站长也来,您也来,咱们好好吃一顿!说起来——我还得好好谢谢您呢!上回检查站的事,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您,我一直过意不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趟车上您随便使唤我,千万别客气!”
他扯过手帕抹脖子上的汗,新中山装领口洇了一圈深色的汗渍,他解开风纪扣,长长吁了口气:“这鬼天气——才入夏就这么烤人。大夫说我体虚,让少吃油腻,可不吃油腻哪有力气跑腿?新娶的媳妇给我炖了只老母鸡,我连喝两碗汤,第二天爬三楼都不喘。沈小姐您说,大夫的话能全信吗?”
沈见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人无意里帮过她——上次他一巴掌拍掉新兵手里的铁锯,保住了那部电台。
可他帮的从来不是她,是卖给她哥的顺水人情。
讨好她,就是讨好陆北辰;讨好陆北辰,就能往上爬一级。
他的世界里没有是非,只有利益;没有对错,只有升迁。
他不知道自己护送的是什么人,不知道那些“日本顾问”手上沾了多少血,更不知道这趟车到不了徐州。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吃的这顿包子,就是生前最后一顿了。
“马队长,”她把饭盒往桌边推了推,“油腻的东西,还是少吃点好。”
“不妨事不妨事!我这人皮实,什么都能消化——”他嚼着嚼着忽然叹口气。
“沈小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笑话我——我这人吧,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当年韩站长把我从地方调上来,我说我啥也不会啊,他说不会不要紧,会听话就行。我就学会了听话。听话还不简单吗?站长说什么我做什么,副站长说什么我做什么,您说什么我也做什么——您说是不是?”
他用筷子夹起最后一个包子,在饭盒边磕了磕油星,腮帮子鼓到了极限:“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的不行,伺候人还行。”
沈见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透了,香气散得干净,一点苦意沾在舌根,褪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