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石阶往上又走了一段,那些佛龛的轮廓渐渐浮出山壁,由模糊变清晰。
走进石窟入口时,一股凉意迎面扑来,把外面的蝉鸣和暑气都隔在了身后。
千佛岩的石窟沿山壁密密匝匝,从南朝的崖壁上一直凿到盛唐,一千五百年的风雨把佛的面目磨得模糊。
好些佛头早没了,空余半截残躯,断口处的石色比别处浅,像新裂的骨头碴。
有的端坐莲台,衣纹如水;有的侧身说法,手指拈花。
更多的连轮廓都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有什么人曾经在那里坐过,又被岁月抹去了痕迹。
沈见微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
阳光从崖壁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佛的肩上、手上、半阖的眼睑上。
石壁上凿出的小佛密密麻麻,每一尊都垂着眼,嘴角的弧度各不相同——有的像在笑,有的像在忍,有的像在等。
等了一千五百年,等来了南朝的风、盛唐的雨、南宋的雪、大明的霜,等来了金陵城破那年的炮火,也等来了今天,站在佛前的人。
它们在等什么?
大概不是等香火,是等一个答案。
她在最大那尊佛前站住。
这尊佛残了半边面孔——左眼的轮廓早已风化殆尽,鼻梁塌了一角,只有右眼还完整地嵌在眼眶里。石质的眼珠打磨得极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那眼珠泛起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像是活的。
它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它只是看着。
看了一千五百年。
一千五百年里,有人给这些佛贴过金箔,也有人拿刀劈过它们的头颅;有人在它们面前念过最虔诚的经文,也有人在它们脚下烧过最恶毒的咒。
它都看着。
看着来许愿的人:求升官的,求平安的,求心里那点亏心事能烂在肚子里的。虔诚的,贪婪的,真诚的,虚伪的……
陆北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她的裙摆在石阶上轻轻扫过,阳光从崖壁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侧影描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忽然想起头一回带她来栖霞寺,她踮着脚想去摸香炉上的铜狮子,够不着,回头喊他抱。
他把她架在脖子上,她终于摸到了狮子的耳朵,笑得比铜狮子还亮。那年她才多大,八岁,还是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