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望远镜早被重新塞回了包里,拉链却只是堪堪拉好。清明半蹲在他们休息的巨石后面,抠在石面上的左手指尖皆泛了白。他死死盯着石台的方向。那边已经彻底乱了套,用望远镜看,已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照明弹惨白的光芒、枪口炸出的橙红色的火星、爆炸掀起的火山灰烟尘,所有光线搅在一起,把裂谷两侧的石壁照得忽明忽暗。人面鸟无声却巨大的身影在光幕里疯狂穿梭,弹壳从石台上崩落,叮叮当当地砸在地面上、岩石上,混着不知谁发出的嘶吼怒骂,还有某种骨骼被折断的脆响,在空气中黏腻地糊成一团。
从石台那边飘过来的风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腐肉被烤焦的腥甜气味,浓得让人直犯恶心。
清明眯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急促颤动的阴影。他正试图在混乱的光影里分辨人影——裘德考手下的那位叫阿宁的领队带来的人都已经撤走了;潘子刚才背着吴叁省,跟他们一块儿消失在了裂谷边缘的黑暗里;陈皮阿四的人自始至终都没在队伍里出现过,大概率是跟无邪他们分开走了。
所以现在,石台周围只剩下了五个人:攀在棺椁上、端着枪边一通乱扫边往下爬的王胖子;手里有枪就敢冲上去救人的无邪;脸色铁青、端着M16急速瞄准点射、替无邪清理左侧人面鸟的汪健;面无表情、理智尚存、专心清理右侧敌袭的黄永;以及……已经杀红了眼、正边从背包里往外掏雷管,边对鸟群进行狂轰乱炸的阿立。
张起棂的手落在清明肩头,掌心很沉,也很暖。
紧拧着眉头的清明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咬着的后槽牙渐渐松开。他相信汪健他们三个能护得住无邪。可就像当年从格尔木疗养院救张起棂出来时一样,自己不在场,那颗悬着的心总像是被一根细线吊在喉咙口。随着远处的每一声枪响、每一次爆炸,都向上提起一截,根本落不了地呀。
诡异尖锐的啸叫声再次在空气中炸开,像指甲刮过玻璃。枪声渐渐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的、湿漉漉的、坠落在地上砸出来的闷响——清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些鸟在扔尸体。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过去帮忙的时候,四周突然一震。
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不像是地壳板块错动的闷响,反而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清明被震得一个踉跄,仰头一看,就见裂谷两侧的断壁上有碎石簌簌滚落,坠落在谷底的地面上,叮叮咣咣好一阵响。
与此同时,稳如泰山的张起棂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将黑金古刀重新背回背上,背包却留在了原地。
清明看他这个动作,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转头,直直看向青铜门。
果然,那两扇巨门上,封门的人皮不知何时已经尽数爆裂,像被从内部撑破的气囊,从中裂成无数碎片。那些干枯的皮肉组织挂在门缝边缘,在空中微微晃动。
再看门缝,那两扇青铜门皆向外挪开了一道缝隙,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从里面透出来,空中残留的那丝照明弹的光还没照进门里,就被那道缝隙吞了进去,半点儿亮光也没剩下。
‘系统!上传资料!’清明却是眼睛一亮,立刻开始向总局上传这一路上看到的重要画面。毕竟,这门一开,能量补给必须够多,他这边才能稳定;更重要的是,总局那边消耗的能量够多,陆久那边才更方便动手。
几秒之后,四周所有的岩石缝隙里都开始渗出淡蓝色的薄雾。那雾气不似平日里常见的水汽,而是像有生命似的,贴着地面翻涌而出,扩散开来的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瞬间,那些雾气便缠上了他们的小腿,冰凉的触感透过裤管直往皮肤里钻。
不仅如此,那雾气还在不断地向上爬。不到一分钟,就已经漫到了胸口。眼前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晃动的淡蓝,手电和照明灯的光打进去,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几步远的范围,再远些,便被蓝雾吞掉了。
忽然,惨绿色的光从面前不远处的雾气中亮了起来。
最开始只有一个淡淡的绿点,幽幽地悬在半空,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沿着裂谷的走向蜿蜒连缀至更深处,最终铺成一条隐在蓝雾中忽明忽暗的绿线。
那光没有火焰的跳动感,应该是从某种冷质的、稳定的物体上散发出来的。以目前它的亮度来看,那些发光的东西亮度绝对不低,毕竟它们周围淡蓝色的雾气都被染成了一种满是腐朽和死气的幽青色。
清明不确定现下这种情况正不正常,喉结上下滚了滚,下意识伸手去拽身边的张起棂,结果没成想,掌心穿过雾气,他竟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虚无。
这一空让清明的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一瞬间甚至听到了血液在耳膜里轰然作响。
好在,下一秒,那道身影便破开雾气,重新出现在了清明的视线里。只不过,此时此刻的他,身上正散发着与那隐在雾气后的淡蓝绿色微光相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