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生走回青石镇的时候,镇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镇长领着百姓守在那里,看见他染血的白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上前问话。
他脚步虚浮,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对着众人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危机暂时过去了。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道谢,老人们对着他弯腰行礼,眼里满是感激与敬畏。
常生没多停留,嘱咐镇长派人去后山找回遇难者的遗体,再安排人守好镇口,便径直回了客栈。
推开房门的瞬间,他紧绷的肩背彻底垮下来,扶着门框才没摔倒,喉间涌上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大口黑血咳在地上,泛着浑浊的黑气。
他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肩背的伤口早已和衣料粘在一起,稍一动就扯得皮肉生疼。
邪毒混着秽灵的死怨之气在经脉里四处乱窜,所过之处带着刺骨的寒意,连长生道力都压制得十分艰难。
他调息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勉强压住乱窜的邪气,挣扎着坐到桌边。
龙髓与玉璧都被取了出来,静静躺在桌面上,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不止一筹。
玉璧上的裂纹又多了数道,玄字符印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常生指尖轻轻拂过玉面,试着注入一丝道力,想看看能不能修补些许裂痕。
道力刚钻进裂纹,玉璧忽然微微发烫,几道细碎的金纹顺着裂痕缓缓浮现,在桌面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光影里不再是国师与玄姓高人的身影,而是一幅简略的山川地形图,九处光点错落分布在苍梧地界的群山之间,其中一处正微微闪烁,对应着陨蛟渊的位置。
常生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从前只当陨蛟渊地眼是独一处封印,如今看来,国师与玄姓高人当年布下的是九处连环大阵,以九碑镇住浊龙全身,陨蛟渊不过是其中一处阵眼。
如今一处阵眼破损,余下八处必然也会受牵连,封印之力层层递减,浊龙破封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难怪地脉的失衡蔓延得如此之快,绝非仅仅是分源大阵崩碎那么简单。
他伸手想去触碰光影里的其他光点,指尖刚靠近,玉璧的光芒就骤然暗了下去,光影瞬间消散,桌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显然以玉璧如今的破损程度,只能显现出这么多信息,连其余八处的具体位置都看不清。
与此同时,后山深处的隐秘山洞里,苍衍正阴沉着脸擦拭开裂的骨杖。
他胸口的伤势不轻,王族精血损耗过度,脸色苍白得像死人,眼底却翻着更甚从前的疯狂。
旁边的阴影里,秽灵缩成一团黑雾,正在默默吸收山洞里残存的浊气恢复本源,半点没有上前搭话的意思。
今日一战它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折损了不少本源,心里早就把苍衍骂了个遍。
若不是这人急功近利催动骨杖引得浊力反噬,它也不至于仓皇逃窜,白白浪费了偷袭的好机会。
“看够了就出来。”苍衍忽然抬头,眼神阴鸷地扫向阴影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秽灵慢悠悠地飘出来,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苍少主好大的火气,难不成还要拿我撒气?”
苍衍冷哼一声,指尖重重敲在骨杖上:“少跟我装糊涂。九碑镇龙的事,你早就知道,却一直瞒着我。”
秽灵的黑影顿了顿,随即发出低低的笑声:“知道又如何,告诉你你就能一口气破掉九处封印?如今陨蛟渊已乱,剩下八处封印也在松动,咱们有的是机会。”
它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蛊惑:“与其在这里养伤斗气,不如赶在常生前头,去下一处阵眼。只要再破一处封印,浊龙大人的力量会更强,到时候别说一个常生,整个天下都是你的。”
苍衍盯着骨杖上的裂纹,沉默了许久,眼底的疯狂渐渐压过了迟疑。
他知道秽灵没安好心,可对方说的没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山神庙一战折损了大半人手,骨杖也受了损,再不做出点成绩,族里的长老也不会再支持他。
“好。”苍衍猛地攥紧骨杖,指节泛白,“明日就动身,去第二处阵眼。我倒要看看,他常生能护得住一处,能不能护得住九处。”
秽灵藏在黑雾里的眼睛闪过一丝算计,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
等苍衍破开封印引动更多浊力,它就趁机吞了骨杖和王族精血,到时候有没有苍衍,都不影响它恢复巅峰。
第二日清晨,镇长匆匆敲开了客栈的门,脸色比昨日还要难看。
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邻县传来消息,南边的落霞山出了怪事,山上的树木一夜之间全都枯了,山脚下的村子丢了好几个人,连官府派去的差役都没能回来。
镇上的百姓已经开始慌了,不少人家收拾了东西,打算往南边的县城逃。
常生听完,指尖微微收紧。
落霞山。
昨夜光影里的八处光点,有一处就在落霞山的方位。
苍衍果然动作很快,或者说,封印松动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让镇长先回去安抚百姓,告知众人近期不要进山,尽量待在镇上,自己则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桌上的龙髓与玉璧被他仔细收好,贴身藏在怀里。
肩背的伤口还没愈合,经脉里的邪毒也没清干净,道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可他没有时间慢慢休养了。
一处封印松动就闹得青石镇鸡犬不宁,若真让苍衍破了第二处阵眼,遭殃的就不只是一镇一县了。
临出门前,常生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陨蛟渊方向。
山峦静默,地脉深处的那道注视感依旧如影随形,冰冷,沉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浊龙在看着他,也在等着他。
这场横跨万古的棋局,从山神庙开始,正式铺开了整张棋盘。
常生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落在他染着旧伤的白衣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前路凶险,敌踪难测,可他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守了千年的人间,总不能在他手里,就这么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