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离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微微欠了欠身,“多谢陛下。”
赵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又重新落在那株花树上,语气是少见的坦诚,仿佛卸下了几分帝王威仪:“你昨日拿来的那些消息,朕想了很久。朕在想,如果那些兵器真的被用上了,如果那块玉真的被拿出来做了文章——朕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沉重了几分,似是在自省,“朕登基以来,一直想做一个好皇帝。不折腾百姓,不滥兴大狱,不给言官塞嘴,不给边将掣肘。朕以为,只要做得够好,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自己消散。”
说到这,他轻叹一口气,一瞬间仿佛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迷茫,“但朕好像错了。”
沈江离没有惊讶,平静的与他对视,“陛下没有错。仁政没有错,宽厚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将陛下的仁政视为软弱、将陛下的宽厚视为可欺的人。臣在北疆时学到过一个道理——对讲理的人讲理,对不讲理的人,就要比他更不讲理。如今江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既然不愿意讲理,那陛下也不必在他们身上费心。”
赵珩安静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好一会儿,忽然如释重负般的笑了起来,“你说得对。对不讲理的人,就不必再讲理了。”
他端起茶盏,向沈江离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落的花瓣,举手投足间是恢复了全部精气神的利落,“行了,茶喝完了,花也赏够了。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朕会让高无庸传话给你。”
沈江离起身行了一礼,沿着来路走出了御花园,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派春回大地的生机勃勃。
他知道,真正的棋局,到此刻才真正开始。
赵珩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依旧坐在花树下,静静地看着沈江离的身影消失在御花园的月洞门后,面前的茶盏已经空了,他却仿佛没有察觉,入神地望着沈江离消失的方向。
高无庸站在不远处,见他许久未有动作,便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提起茶壶准备替他续水。
赵珩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了,望着头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花朵,忽然自言自语般的感慨:“高无庸,你说,一个人到底要经历多少事,才能变成沈江离这个样子?”
高无庸提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跟在赵珩身边多年,深知这种时候,陛下并不是真的在问他意见,只是在借他这个人,梳理自己心中的思绪。便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退后半步,垂手侍立,等着赵珩继续说下去。
赵珩也确实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复杂,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朕还记得他第一次上朝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才多大?十七岁的半大孩子,站在朝堂上,满身的锋芒藏都藏不住,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剑。”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摇了摇头,“那时候朕就在想,这小子,早晚要吃亏。”
他顿了顿,伸手拈起一片落在石桌上的花瓣,在指尖轻轻捻动着,似乎被这粉白色的花瓣吸引了注意,声音低了几分,“后来他真的吃了亏,朕为了保他只得将他派到战场上一待就是大半年。朕当时以为,他大概就这么废了——要么在北疆的寒风里磨平了棱角,变成一个得过且过的庸吏;要么心怀怨愤,变成一个满肚子牢骚的愤世嫉俗之徒。”
他将那片花瓣放在掌心中,看着它在掌纹间轻轻卷曲,郑重地叹道:“但他没有。他既没有变得圆滑世故,也没有变得愤世嫉俗。他把那些锋芒收了起来——不是磨掉了,是收了起来。收进了鞘里,藏在了鞘下。”
他转头看向高无庸,仿佛在求证:“你今日看到他没有?他跟朕说话的时候,态度恭敬,言辞谨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说。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该钉的地方。他没有威胁朕,没有恐吓朕,没有用那些骇人听闻的消息来逼迫朕立刻做决定——他只是把事实摆在朕面前,让朕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得出结论。”
他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一种由衷的、仿佛在赞叹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般的欣赏,“这就是绵里藏针。表面上是柔软的丝绸,摸上去光滑温顺,但只要你敢伸手去攥,就会被藏在里面的针刺得鲜血淋漓。”
他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却更加笃定:“在他身上,朕终于明白了什么叫静水流深,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方向明确,从不失控。”
“行了,回御书房吧。既然沈江离已经把刀磨好了,朕也不能拖他的后腿。”他说完,便迈步沿着来路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压在心头多日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人撬动了一角。
高无庸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在心中默默地想——陛下,您能这样想,说明您自己也长进了。他自然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跟上赵珩的步伐,主仆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花影之中。
沈江离从宫中回来后,没有歇息,径直去了书房。他坐在案边,将今日面圣的经过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细节,然后铺开一张纸,提笔给陆铭写了一封短函,将赵珩已派户部侍郎南下巡查漕粮一事告知了他,并嘱咐他这段时间务必约束好京营的人,不要在明面上有任何异动,以免与户部的人撞上,横生枝节。
写完后,他将短函封好,交给冬凌,让他亲自送到侯府,亲手交给陆铭。冬凌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廊道中迅速远去,消失在午后的日光中。